第13章 第 13 章

远处的月牙不知何时悄悄探出头,浓稠夜色缓缓覆上大地。

此次晚宴设在柔都城外,扎于黄沙之上,暴露于星空之下。

三人被王室马车带到一处插满奢华火塔的绿洲之地。不出所料,附近沙丘旁停着不少四轮沙车,忙碌的仆从们正跑前跑后,帮自家主人安顿一切。

姬幼桃在车上才得知,此次春凉宴的组织者,正是柔王最得宠的长子——祝余。

他每月都会以各种噱头宴请王室贵族家眷,声称凝聚人心、共创理想大柔。不过在一般人看来,这不过是最最常见的政治手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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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幼桃刚从车上下来,看见祝里将怀中的鎏金请帖拿出来,不由得皱起眉。

“此次是你自作主张带我们来的?”

祝里讪笑一声,坦白道:“毕竟你以后都在大柔定居了,我也想带你们熟悉熟悉这里的人。”

姬幼桃顿觉气血上涌。

祝里虽说爽朗聪慧,怎在人情世故方面如此简单?她声音里带了一丝责怪:

“我本以为此次是日常宫宴,你只是代为传召。”

她顿了顿,稍缓语气,沉声道:“我明白你的好意。只是这种私人宴会,没有请帖我是不会参加的——一则实属莽撞失礼,二则也没有不请自来的道理。”

说完便拉起琳琅准备回去。

祝里见她嗔怪自己,也是自责得很,正愁不知如何相劝,只见身旁马车中下来一人,满脸笑容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王姬且慢。我与三弟昨日打过招呼,让他此次务必将王姬请来。”

姬幼桃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来人。

此人身形极为壮硕,眉宇间却是慈眉善目,那一身黑底金丝长袍却衬得他整个人强势霸道。

听这口吻,定是柔王长子了。

“贸然邀请王姬,我担心不合礼数,才会让三弟口头邀请。希望王姬此次不要见怪。”

姬幼桃听他说话滴水不漏,也不好拆穿。而且自己既已在此,也没有再拒绝的道理。

她顺势道:“大王子言重了。如此费尽心思邀请,我又岂有不应之理?”

祝余见她妥协,会心一笑:“如此就好。我的宴会没有那么多礼数规矩,王姬叫我祝余即可。”

说完邀几人一同朝前方巨型篝火走去。

祝里因刚刚惹恼了姬幼桃,难得沉默。琳琅也一声不吭,默默跟在姬幼桃身后。

“王姬这几日在柔都可还习惯?”

姬幼桃用余光瞟见祝余关切的表情,点点头:“谢大王子关心。近几日多亏三王子操劳,让我在柔都舒心得很。”

说完看向一旁耷拉着脑袋的祝里。

“那就好。王姬在大柔做客的时间越长,越是能融入进来。到时,这柔都便是你的家。”

姬幼桃听他语气中不容置喙的口吻,疏离地笑笑:“大王子说笑了。我的家永远是苍梧,此次也只是客随主便。”

祝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女子出门哪有不想家的。我大柔地貌虽不及苍梧,却也是难得的人杰地灵。若王姬日后看上哪家氏族公子,本王愿亲自促成,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姬幼桃只礼貌地笑笑,打心里不想再与他纠缠这些你来我往的无聊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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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行到篝火旁。

四周草甸上已七零八落铺了不少长绒软垫,旁边按人数摆放着雕花矮几。不少穿着华贵的公子小姐坐在其中,交头接耳,侃侃而谈。

见祝余过来,众人停住话头,忙跪下做礼。

祝余目不斜视地将姬幼桃引到众人中间的矮几旁,高声道:

“我给你们介绍个新朋友。”

篝火映照在她清秀脱俗的脸蛋上,异常动人。连见惯了美人的祝余也不禁喉咙一动。

“这是苍梧来的王姬,我们的贵客,日后会长居大柔。”

座上之人纷纷将目光投来。被火焰晃得忽明忽暗间,神色也看不太真切。只听在众人窃窃私语间,一人嬉笑出声:

“哈,那可太好了!我们很久没见过苍梧女子了,不知是否如传言般柔情似水啊?”

祝余忙朝姬幼桃笑道:“王姬不用理会他。我们大柔民风开放,不太在意咬文嚼字的礼数。”

祝里脸色一沉,挤过去大声嚷嚷:“姜韦你说什么呢!王姬可是我请来的,你说话小心点!”

那人冷哼一声,倒也没反驳。

姬幼桃瞟了那方一眼,不冷不热道:“无妨。我对入乡随俗的道理也略知一二。毕竟是大王子的宴席,邀请的皆是大柔屈指可数的王孙贵族,定不会有那些无耻之徒进来鱼目混珠。”

她虽不争不抢惯了,嘴上却从来不肯吃亏。此番代表苍梧,这话说得已是极克制。

祝余赞同地点头,朝那个角落冷冷扫了一眼。随即嘱咐祝里替自己照顾好姬幼桃,便去安排其他事了。

琳琅与祝里分别在矮几两侧落座,仍旧沉默不语。

姬幼桃受不了两人这般气氛,率先道:“既然来了,便高兴一点吧。”

两人交换个眼神,琳琅才轻声道:“你不生气了?都怪我,不吵着来就好了。”

姬幼桃握住她冰凉的手:“出来见见人也挺好的,在屋子里迟早闷到发霉。”

祝里见她气消了些,赶忙凑上来:“我就是这么想的,谁知道还遭埋怨了。哎,下次定什么事都与你们先说明白。”

姬幼桃歪头注视着他——祝里应该不是故意为之。相处不过几日,却见他难得的爽朗简单。况且,这么做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她收回目光,狠狠剜他一眼:“哼,你知道就好。省得给我们添麻烦。”

祝里忙抿着嘴点头,趁机转移话题:“你看刚刚说话那个,是姜甲的胞弟。平日里他倒不这样的口无遮拦。你究竟与姜甲结了什么梁子?”

姬幼桃对那人毫无兴趣:“我懒得招惹别人。无非是他丢人现眼,被我瞧见了呗。”

祝里将信将疑打量她半天,又看向琳琅:“对了琳琅,你知道我们大柔什么美食最有名么?”

琳琅摇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看他。

“那就是驼乳。骆驼是大柔特产,明令禁止食肉,却可饮乳。”

他招呼侍女取一碟烤乳干过来。

“驼乳不仅滋阴补阳,还是驻颜圣品。因产量极低,只有王室才能享用。”

琳琅眨眨眼,借着火光对祝里投去柔和笑意:“倒要谢谢你带我见世面啦。”

祝里忙挪开目光,自豪地哼一声:“不必不必,你二人与我甚是投缘。日后若有机会去苍梧,好好招待便是了。”

姬幼桃闻言调侃他:“你这个算盘打得倒好。若真有那机会,我定带你从内城看到外城,让你亲眼瞧瞧我苍梧的壮丽山河,是不是真如你们所说那般清贫穷苦。”

祝里见她有心思说笑,压在心头那块石头终于放下。心情大好间,赶忙将宫娥端来的烤乳干递给她们。

“我听说等下会有宫内御匠表演打铁功夫。”

琳琅一改往日狼吞虎咽,小口咀嚼着:“打铁有什么好看的?我前几日在星岁城总能见到。”

祝里缓缓摇手指,得意道:“琳琅,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大柔冶炼技艺最为先进,放眼天下可是没有任何国家能匹敌的。”

琳琅见他一脸欠打的样子,揶揄道:“说的好像你会打一样。”

祝里不羞恼,反倒更加眉飞色舞:“此乃国技,一般人可不会。我若幼时便钻研此道,如今肯定也是数一数二的。”

姬幼桃被他逗得莞尔一笑:“至少你现在当个王室衣匠应是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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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说笑间,大王子祝余已在不远处落座,正与周围几位公子聊得不亦乐乎。

今夜天气极好,晚风轻拂肌肤,与白日相比多了许多凉爽舒适。

不知何时,一名**上身的精壮男子抬着大锅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这人肤色黝黑,虎背熊腰,浑身上下裸露着油亮的肌肉。他稍一用力便将锅架在篝火上,随后朝祝余遥遥鞠躬:

“陛下,我这便开始了。”

祝余看向姬幼桃这边,朗声道:“王姬,你可看好了。今日这节目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姬幼桃不失礼貌地笑笑,又看向前方。

那人从容不迫地围着篝火舞动起来。只见他拿起脚下酒水,边转圈边向身上浇灌。那动作似在祭祀,且走且停,充满阳刚之气。

绕了几圈后,他向篝火中一挥手——

“刷——”

橙红色火焰碰到酒水的瞬间,竟变成了幽幽绿色。

众人大吃一惊,有人甚至从软垫上站起,想一睹究竟。

铁匠不缓不急地舞动到锅旁,拿起棍状物舀起其中液体,抬手一扬挥洒向空中,又反手用长棍重重一击。

“啪——”

霎时间,漫天洒满星星点点的绿色火花,犹如烟火在平地炸开,绚丽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姬幼桃直直盯着那扬起的星火,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腥味,不禁想起朝果节那晚的烟花。

同样的夺目,同样的转瞬即逝。

那时不曾想到,短短一月光阴,却如同过去了数年。

自己应是永远回不去故土,无法再置身于连绵细雨与满目翠绿中了。因为,历来各国交换的王室,极少有回国的先例,大多在他国郁郁而终了。

恐慌与压抑后知后觉地向她席卷而来。

只是事已至此,感伤也是毫无用处。重来一次,她也许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姬幼桃轻轻擦拭眼角湿润。司空九里的话又回荡在耳边——

“空间穿叠之术……”

若真学会那穿叠之术,千里之行也不过转瞬。如此让人无法拒绝的变数,自己又在顾虑什么?

不远处的铁匠还在卖力打着漫天烟火,她却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身边的两人依旧小声嘀咕,似乎从开始就一直没停过。

“琳琅,你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我以前从没看过这么美的景象……”

“那当然了!这可是世代相传的王廷兵匠,平常几人能见到?”

“那王廷兵匠是不是也打铁?和街上的有什么区别?”

“这你就不知道了。街上的也就打打寻常百姓的玩意儿。王廷里的,可是专门打造战武的。”

姬幼桃抽回思绪,轻声道:“民间铁匠向来不许锻造刀剑盔甲。”

琳琅恍然大悟看向她:“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

姬幼桃点头:“铁器关乎一国兵甲实力,很多技艺秘而不传。这泼铁成星,我也是第一次见。”

祝里骄傲道:“这很考验铁匠功底的,温度手法都要娴熟到极致才能做到这个程度。我们王族从小就经常看着玩的。”

姬幼桃忽然想起什么:“大柔派到苍梧的公主,怎么从未听人提过?”

祝里神色稍愣,随后轻轻笑了笑:“我们这公主着实多了点,去苍梧的应是我十二妹吧,名字都有点记不清了。”

姬幼桃见他神色有异却不愿多说,心知必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

恍惚间,她感觉有道目光自不远处射来,下意识回头扫去。

不知何时,姜甲出现在大王子身侧,低声说着什么,还不时阴恻恻朝这边瞥来。

姬幼桃收回目光,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来这几日一直足不出户,并未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姜甲若拿上次之事与祝余告状,那便去吧。若他无端找自己麻烦,也不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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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打出最后一击,星火流光表演完美落幕。

座上贵胄们满眼放光,拍案叫绝。大王子祝余高声道:“不愧为御用兵匠,下去领赏吧。”

铁匠正要跪下道谢——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啼叫。

他抬起头望向无边的深空。

与此同时,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奇怪的声音。众人安静下来,四下张望寻它的来源,周遭顿时安静得可怕。

姬幼桃心中隐隐不安,手上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听寒”。

过了好一会儿,那叫声并未再次出现,仿佛刚刚集体听错了一般。

祝余缓缓站起,神色如常道:“不过一只小小鸟儿。这春夏交替之季,迷途在大漠中的鸟儿数不胜数,不足为惧。”

众人听他言之有理,纷纷点头,逐渐放下心来。席间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可姬幼桃始终觉得心下不安。她想起那日见到的魇魔——刚刚的声音,似乎出奇的相似。

她轻声问琳琅:“可会是……魇魔?”

琳琅不明所以地睁大眼:“什么?”

姬幼桃疑惑地看着她,又重复一遍:“魇魔……”

琳琅缓缓摇头,又赶忙点头:“哦哦,莫非是……山上说的那个?这事具体如何我也不知。我只负责你的伤势,其它事没人告诉过我。”

姬幼桃心中了然。清凉境门规甚严,此类绝密之事应只有少数人知晓。况且琳琅整日研习药理,应是不涉及其中。

“我们注意点就好。我总觉得刚刚那声音,有些不对劲。”

祝里凑过来:“你们在说什么东西?什么魔的?你说说看,也许我听过呢。”

姬幼桃垂下眼帘,不欲多言:“我也不确定,你且注意就好了。”

祝里将信将疑看向琳琅,只见她也满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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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

停马车的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惨叫。

刚刚放下心来的众人立马又乱成一团。

几个小厮踉跄跑来。待看清他们的状态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睁大了双眼。

那几个小厮满脸惊恐,大口喘着粗气。身上溅着黏糊糊的东西,正嘀嗒嘀嗒向下滴落。

他们跑到人群中后一下子扑倒在地,口齿不清地叫喊:

“鸟……大鸟……”

“吃人了……马……”

祝余皱着眉头听他们争先恐后地抢说着,心中烦躁,指着其中一人沉声道:“你说。”

这人努力控制着抖成筛糠的身体,声音尖锐嘶哑,不似人声:

“有、有个大鸟来了……人和马咬死了……都、都是血……”

说完抖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布衣,不禁干呕起来。

祝余狠狠踢了那小厮一脚,咬牙道:

“没用的东西!区区小鸟怕成这样,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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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空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