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日蚀现溘然长逝,留遗憾戛然而止

七日之后,大丞相高欢躺在病榻之上缓缓睁开双眼,立即听到帐外嘈杂纷乱人声鼎沸,所以虚弱无力地询问道:“发生何事?”

山东道大行台段荣摇头回道:“无有大事,蔡将军已然处理妥当。”

大丞相高欢皱眉说道:“实言相告。”

山东道大行台段荣这才面露难色如实回道:“今日凌晨有一流星陨石坠落营旁,故而军中些许士兵以讹传讹造谣生事。不过蔡将军已抓捕百余兵卒严加惩处杀一儆百。”

大丞相高欢刚想开口说话,但又猛咳不止,且又痰中带血。山东道大行台段荣一边迅速双手奉上一杯热茶,一边尝试关切说道:“大丞相贵体欠安,何不带兵返回邺城。待等身体痊愈康健之时,再来此地剿灭西魏斩杀宇文泰?”

大丞相高欢喝了两口热茶,气喘吁吁地点了一下头。山东道大行台段荣向其行礼,刚要转身离开中军大帐。大丞相高欢将其叫住道:“且慢。”

山东道大行台段荣急忙回身再次向其行礼询问道:“大丞相还有何吩咐?”

大丞相高欢有气无力地开口说道:“将那百余兵卒全部释放。”

山东道大行台段荣吃惊说道:“若是如此纵容,恐怕动摇军心。”

大丞相高欢轻叹一声道:“陨石指代将星,且有着落我军营旁。纵然兵卒对此不发一言,但却人人心知肚明。既然天命如此,何须如秦始皇一般自欺欺人,诛杀所有东郡知晓天降陨石黎民百姓。”

言说至此,大丞相高欢悲伤不已眼眶湿润地再次叹息说道:“生老病死,焉能更改?”然后愁闷苦楚地摆了一下手。山东道大行台段荣不敢言说他词,躬身退出中军大帐。

玉璧。并州刺史韦孝宽见副将赵煦欣喜若狂乐以忘忧地走了进来,所以开口询问道:“有何喜事,可否共享?”

副将赵煦喜气洋洋满面春风地行礼说道:“高欢已率众军有序撤离,并且听闻其手下些许兵卒不知因何缘故心生不满,谣传打算用弩射杀高欢。”

并州刺史韦孝宽听闻此语喜从天降地立即抓住天赐良机命令说道:“速带万名兵卒齐声高喊‘劲弩一发,凶身自殒。’”

副将赵煦心领神会,眉欢眼笑地行礼称是恭敬退出大厅。并州刺史韦孝宽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地畅快一笑。

大丞相高欢躺在马车之上,听闻从玉璧城内传出‘劲弩一发,凶身自殒。’一时之间急火攻心,亦又再次口吐鲜血。

山东道大行台段荣一边快速从衣袖中取出锦帕为其擦拭血迹,一边恼羞成怒扶负气说道:“大丞相着实不应心慈手软,宽恕那百余兵卒,令尔等无中生有造谣诋毁大丞相。不如末将将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大丞相高欢日薄西山气若游丝解释道:“此举更令众人深信不疑。”然后他透过车窗,看到落日余晖轻声说道:“今夜杀猪宰羊,本大丞相与士同乐。”

山东道大行台段荣愁眉锁眼道:“此法虽能安稳军心,但是大丞相贵体……”他还没有说完。

大丞相高欢摇头悲伤说道:“东魏不可因我离去而被灭亡消失。”

此言一出,山东道大行台段荣心急且又疼惜说道:“大丞相切莫言此话语!”

大丞相高欢苦涩一笑道:“本大丞相未发迹时,你便陪同左右。一路走来,共历风雨几十载,岂能不知高欢秉性?高欢不惧生死,只是忧虑澄儿能否肩负重任?故而在我有生之年,尽力保存东魏士卒,以防宇文泰,侯景以及元氏皇族图谋不轨趁机作乱。”

山东道大行台段荣潸然泪下哽咽说道:“大丞相起兵兴龙口,今朝尚未荣登九五,岂能……”他没有说下去,而是涕泗滂沱泪如泉涌。

大丞相高欢也是泪眼娑婆,沉吟自语惋惜道:“厥初生,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莫不有终期,圣贤不能免,何为怀此忧?愿螭龙之驾,思想昆仑居。思想昆仑居,见期于迂怪,志意在蓬莱。志意在蓬莱,周孔圣徂落,会稽以坟丘,陶陶谁能度?君子以弗忧,年之暮奈何?时过时来微。”

山东道大行台段荣知晓此乃曹操暮年垂危时所写《精列》,感叹自己来日不多,亦又无有解决之法。因此可知大丞相高欢此时此刻所思所想,但是自己能力平庸束手无策,只好愁闷烦懑苦恼抑塞。

冷月悬空,偶有点点星辰隐约闪烁,薄雾袅袅细雨霏霏,令人不禁心生悲凉愁苦。但是东魏兵卒却截然相反,众人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红光满面不亦乐乎。

大丞相高欢拖着病躯居中而坐,努力嘴角上翘挤出些许笑意。这时,山东道大行台段荣低声对其耳语道:“大丞相已然现身安稳军心,不如返回中军大帐休息调养?”

大丞相高欢轻声低语道:“既已现身,焉能离去离去?”山东道大行台段荣虽未继续劝说,但却心疼地看望大丞相高欢。大丞相高欢抬起右手轻拍其肩,然后努力提高音量证明自己无有大碍道:“既然诸位如此欢快愉悦,何不以歌庆之?”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认同。这时,一名兵卒清清嗓子,开口吟唱道:“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其他人等或是闭目倾听,亦或轻拍双手附和随唱。唯独大丞相高欢瞬间回想起自己年少落魄时,在茫茫草原上为达官显贵之人放牧劳作。

那时自己虽然穷迫潦倒身无分文但却宛若苍鹰一般任意翱翔,反观今朝虽然位极人臣大权独揽,但却诸事缠身苦不堪言,加之病疾长久不愈日甚一日,一股悲戚酸楚涌上心头,眼眶湿润愁绪万千。

五日之后,大军浩浩荡荡平安返回都城邺城。大丞相高欢回府之后卧病在床,虽有众多名医精心诊治,夫人娄昭君更是衣不解带侍奉左右,但是病情每况愈下日暮途穷。

这一日,夫人娄昭君照例手持汤药来到病榻旁,双手奉上轻声轻语道:“夫君,吃药。”

大丞相高欢单手接过药碗,将其一饮而尽,然后询问道:“近来澄儿如何?”

夫人娄昭君一边双手接过药碗,一边欣慰回道:“澄儿每日代替夫君处理朝政,批改朝臣上奏文书,恪勤匪懈事必躬亲。”

大丞相高欢愉悦欢喜地点头说道:“澄儿血气方刚年轻浮躁,难为其整日这般忙碌辛苦。”

夫人娄昭君立即摇头说道:“澄儿乃是嫡长子,理应如此为父分忧。”

话音未落,柔然镇国将军郁久闾突秃突佳恰巧走进屋内听闻夫人娄昭君方才言语,顷刻之间面沉似水怫然不悦道:“嫡长子?何来嫡长子?”

夫人娄昭君急忙起身,恭敬回道:“妾身失言,望请夫君恕罪。”

大丞相高欢听闻“妾身”二字心如刀绞,但却别无选择,只好圆场吩咐说道:“若无他事,暂且退下。”夫人娄昭君行礼称是,躬身退出屋内。

大丞相高欢强压怒火,挤出些许笑意询问道:“不知将军来此有何要事?”

镇国将军郁久闾突秃突佳依旧愤怒满腔生气愤说道:“听闻公主言说,自大丞相回府以来,从未踏进公主房门半步,亦又听闻大丞相重病缠身,故而本将军特意前来一探究竟。但却着实不曾想到大丞相竟然这般欺辱柔然!表面尊公主为正妻,暗地却又另一打算,扶植妾室长子接替自己。试问大丞相是否真心实意与柔然长久共存?”

这番言语一出,让大丞相高欢哑口无言,不知应答何语。

镇国将军郁久闾突秃突佳继续说道:“若是大丞相致诚如一,便请大丞相今夜留宿公主房内。他日公主诞下大丞相之嫡子,东魏与柔然方才真正唇齿相依水乳交融。”

大丞相高欢心中暗自说道:“虽然东魏强于西魏,但宇文泰并非凡夫俗子,胸无大志之人。近日听闻其锐意改革,上三十六条新制,禁贪污,裁减官员。实行屯田制均田制,亦又广募关陇豪强,以增军旅。编十二军,由八柱国统一率领,创立府兵制度。令贫瘠西魏焕然一新,其实力远超从前。故而此时万万不可与柔然起任何冲突断交往来。”

想到这里,大丞相高欢含笑说道:“将军有所误会,本大丞相命妾室侍奉病疾,乃为待等身体康复自会久在公主房内。朝思暮想盼望公主产下嫡子,既可稳固两国交往,亦又接管高府上下一切。”

可是镇国将军郁久闾突秃突佳不依不饶一揪到底询问道:“不知具体何时何日?”

大丞相高欢怒火万丈,但却不敢丝毫有所表露,微微一笑点头说道:“今晚。”

镇国将军郁久闾突秃突佳这才由阴转晴笑着说道:“若非可汗心急想抱外孙,在下断然不会苦苦相逼。望请大丞相海涵见谅。”说完再次抱拳行礼。

大丞相高欢含笑回道:“人之常情,焉能责怪?”

镇国将军郁久闾突秃突佳笑着点了一下头,然后亦又抱拳行礼恭敬说道:“若无他事,在下先行离去。”大丞相高欢点头说道:“将军请便,来人,恭送将军出府。”镇国将军郁久闾突秃突佳心满意足地离开屋内。

大丞相高欢愁眉锁眼长叹一声,随后吩咐屋内几名侍从道:“扶本大丞相前往公主房内。”

次日,如月公主郁久闾乌兰图雅睁开二目,含笑侧目看了一眼躺在身旁的大丞相高欢,立即吓得坦然失色寒毛卓竖。

因为此刻的大丞相高欢面黄肌瘦病骨支离,苟延残喘朝不保夕。如月公主郁久闾乌兰图雅一边迅速起身穿好衣服,一边大声喊道:“来人,速召御医!”片刻之后,几名御医快步来到房内,对大丞相高欢进行医治。但是几人全部面露难色摇头叹息。

其中为首一位御医行礼说道:“回禀公主,大丞相已行将就木人命危浅,我等着实回天乏术。故请公主早做安排。”

如月公主郁久闾乌兰图雅年仅十八岁,并且从未经历大事,所以胆战心惊不知所措地恐慌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大丞相高欢努力睁开双眼,气息奄奄岌岌可危地开口说道:“召尉景,段荣,蔡俊图急速入府。再命娄氏以及诸子来此听命。”

如月公主郁久闾乌兰图雅连连点头,转身对屋内几名侍从吩咐说道:“依照大丞相之言语,速速从之而为。”几名侍从不敢怠慢,行礼称是疾步离去。

一炷香后,屋内站满家眷以及三位心腹爱将。大丞相高欢再次睁开双眼,环看人群刚想开口说话。谁料这时屋内突然漆黑一片。九公子高湛单手一指窗外惊诧叫喊道:“日蚀!”

大丞相高欢长叹一声悲伤感叹道:“日蚀为我,死亦何恨!”屋内众人无不悲泣落泪。大丞相高欢努力侧目,看着三位心腹爱将情深义重真心实意托孤说道:“澄儿年少,需得三位尽心竭力辅佐才好。”

长乐郡公尉景,山东道大行台段荣,骠骑大将军蔡俊图不约而同双膝跪地,泪流满面斩钉截铁确乎不拔地异口同声道:“我等誓死效忠高氏族人,矢志不渝死而无悔!”

大丞相高欢欣慰一笑,然后又看了一眼嫡长子吏部尚书高澄。嫡长子吏部尚书高澄虽然贪恋美色,但却聪慧多智颖悟绝伦,故而立即明白父亲用意,上前一步转身面对三位将军拜行大礼。

三位将军吓得连连摆手摇头说道:“大公子,使不得!”大丞相高欢虚弱无力道:“起身。”四人遵从照做,站立一侧。

大丞相高欢不放心地对嫡长子吏部尚书高澄叮嘱说道:“侯景心存大志,,且又拥兵自重。若其顺从,继续让其与宇文泰对峙周旋。若其趁机心存二意,便命慕容绍宗带领重兵将其剿灭。”

嫡长子吏部尚书高澄听闻此语,心中暗自不屑一顾道:“侯景仅一跛足之人,又能兴起多大风浪?再者,我东魏人才云集彬彬济济,何须重用与尔朱荣存有千丝万缕之人?”但是碍于父亲高欢即将不久于人世,所以违背心愿曲意迎合点头称是。

大丞相高欢突然再次口吐鲜血。夫人娄昭君不顾尊卑礼法,快步上前用自己的衣袖为夫君擦拭血迹,泣不成声呜咽说道:“夫君!”

大丞相高欢凝望夫人娄昭君,饱含深情且又心存愧疚地说道:“夫人陪我风雨同舟不离不弃,未曾享尽人间美好,又要肩负高氏重担。为夫愧对于你!”

夫人娄昭君摇头不止涕泗横流道:“能嫁予夫君为妻,乃是娄昭君此生最大幸事!”大丞相高欢舒心一笑,刚要开口言说他语,但又再次口吐鲜血昏迷不醒。夫人娄昭君失声叫喊道:“夫君!夫君!”

大丞相高欢这才慢慢微睁二目,危若朝露属纩之际弥留说道:“好,好不甘心!”说完死绝身亡魂归故里。

在场所有人等皆双膝跪地痛哭流涕声泪俱下。夫人娄昭君更是不顾他人在侧,触地号天捶胸顿足,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哭罢多时,嫡长子吏部尚书高澄先是起身扶起母亲娄昭君,然后又转身扶起三位将军开口说道:“家父亡故,依理应当风光下葬。但今在下未得重职难掌朝权,况且不知侯景对此态度亦又如何。故而打算秘不发丧,待等大局平稳无事,再将父亲容颜安葬。不知三位将军意下如何?”

三位将军见嫡长子吏部尚书高澄虽然年轻,但却行为处事轻重缓急有条不紊,颇有大丞相高欢之遗风,因此既欣喜快慰又心悦臣服毕恭毕敬地抱拳行礼齐声说道:“末将同从大公子之差遣。”

嫡长子吏部尚书高澄满意地点了一下头,与这三位将军快步离开屋内。夫人娄昭君侧身回望长子高澄离去背影,情不自禁欣慰自语道:“夫君放心,澄儿定会光耀门楣,完成夫君毕生遗愿。”

但是站在一旁的二公子领军将军高洋则双眉紧锁,心中暗自忿忿不平怨天尤人道:“高澄只此自己年长几岁,但却从始至终荣宠备至,上天为何待我如此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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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奸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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