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黄姑姑离开,霜儿哭的更大声了,姚儿此刻也不愿意再去管她,便同绿水银铃一起朝褚郁、敏芳身边挪过去。
绿水“嘿嘿”一笑,银铃则埋过头去。褚郁并不是步步紧逼的人,此刻只是叹息作虑。
还是敏芳诺诺开口,对褚郁说:“郑婕妤当真同你有联系吗?果真说了会搭救我们的话?”
褚郁不答,面色十分犯难。众人见她这样,心下已经明了,又生了**分的难过。尤其是银铃再不想忍,夹枪带棒,酸语再次袭来,道:“果然啊,杨褚郁,你满口没有一句实话。”
褚郁白她一眼,无心相斗,道:“确实说过,只是当时郑婕妤逃出生天,我兴口一句罢了,她也欣然应允了。只是过了这许久,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说完顿了顿又急道:“可恨我们出不去,黄姑姑是铁了心要治死我们了。”
敏芳听到“死”怎能不怕,只是在心里头挣扎,并不露出声色来,道:“别说死,你还有母亲呢,你母亲才放出去。我也不能死,我还要见到自己的家人,不知道父母可还好。我出门时,祖父还在病榻挣扎呢,不知道知晓我的消息后……”
这时候绿水莽撞撞又问:“你们说的郑婕妤究竟是谁啊?”
银铃发话道:“你来的迟,郑婕妤就是从前这里的郑安顺。是同那两个一起上来的。”说着朝敏芳褚郁瞥过去。
绿水问:“她竟也原是婢女?可如何成了婕妤?”
银铃本懒得搭理,奈何绿水盘问,便只能道:“问这样许多做什么?还是去年秋祭,宫里拨了我们这的人过去,那郑氏也在随行之中。不知怎么的,当时郭贵妃的小殿下忽然就病倒了。听说是那郑氏救治及时,才免去一场天大的灾祸。于是事后郭贵妃封她做了贴身使女,后来竟又被封妃。”
绿水咋舌,心想竟有这样改换命运的能人。
褚郁听她说了那样长串,心中更加燥的慌,道:“眼下还是要寻求机会,见到婕妤才好。”
银铃凑近,试探说:“杨褚郁,此刻黄姑姑将我们锁在这里,宫里四处用人,绝计是没有看守的。你只肖偷偷跑出去,一路边走边问,寻到大明宫里郑婕妤的住所不就好了。”
褚郁微微心动,敏芳见她这样,不免担心褚郁听了银铃的蠢话,立刻阻止道:“哪里去得,且不说我们从入宫就来了掖庭,压根认不着路。眼下是什么关节,陛下崩逝的日子,你一个奴婢怎么好满宫城的乱转。”
银铃见自己的私心、计划被洞悉,也十分难堪,便又退到绿水身边去了,顺势瞧见霜儿仍旧在啼哭,一下引了她的怨气,便用食指狠狠怼霜儿的脑袋,骂:“看看你这个没用的样子!泄了洪的闸,管不住涎的嘴。”
众人一时出主意、心烦叫骂,总没能给出个计划。
便是到了黄昏,有奴婢从门缝挤进来,留下几碟粗食也就去了。诸女吃完饭,依旧只能困在房中挣扎。
到了月上梢头的时候,另外四女已休,褚郁独坐窗前,看着月光挥洒如素,心中又想到自己的母亲,思虑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不忍流下几滴泪水。只是仍旧心中哽咽,由于担心太过,不得尽情嚎啕,因此情绪积压,倒显出两三分稳重来。
褚郁心中便有了一个主意,只是苦于一个人没有帮扶,便轻轻拍醒来敏芳,道:“我想去求求朔兰公公。”
敏芳被惊,迷惑道:“他真的能解决这个问题吗?你与他究竟什么关系,不得瞒我。”
褚郁见她这样好奇,也不想隐瞒什么,道:“确实没有什么,只是之前他垂死挣扎,病药无治的时候,我为了攒些钱币去给他浣洗侍奉过。谁知他怜我孝心,一下给了许多钱。由此可见,朔兰公公虽然脾气古怪,人缘不好,却有一番来历的。不然他哪里来的钱?”
敏芳听她说了也觉得有道理,便答:“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褚郁说:“此刻夜深,你只需要为我掩护,万一黄姑姑查人,或者那几个醒转过来,你得稳住她们,千万别闹开了,那时大家都不好了。”
敏芳答是,神色郑重。褚郁蹑蹑,就着夜色,慢慢出了勤杂院。月光十分幽冷,洒出的冷色涤在砖石上,愈加映透砖石发青发凉。宫道回环错综,褚郁已是措置裕如。
不一会她来到一处小舍,因为知道朔兰公公长久不同生人来往,常不锁门,便径直开门进去。
舍里十分拥挤局促,火光昏暗,气味刺鼻。褚郁只能往记忆中的方向靠去。突然碰跌一个陶罐,一声清响。褚郁心中咯噔,连连骂自己愚蠢。
“是谁?!”一缕极惊醒老迈的声音从深暗中传来。
褚郁因为当下离的远,并不好意思立刻回答,只待隐隐约约靠近了,才说:“是我。朔兰公公。”说完就娴熟的摸到木几上的火柴,点燃了烟熏蜡烛。
这时候,内室才渐渐明亮。
朔兰公公看见是褚郁,倒有两分高兴,缘因他这里长久没人来往,而自己生性里又是喜欢热闹的,只是常年浸泡在孤独中,郁郁不得志,所以见了生人反而没有好脸色,久而久之,大家便都不来他这,他也落了恶名。
朔兰公公自理衣装,从床榻上倚靠起来,褚郁连忙上前去帮忙。
待公公坐定,道:“你这个死丫头,还晓得来见我,看你的样子,是出了什么急事啊?”朔兰公公虽然语气责怪,实则洞若观火。
褚郁听他这样问,不知怎么竟有了几分被宽慰的暖意,又想到朔兰公公给自己那样多好处,便十分动容。恨不得快要哭出来,只一五一十全都说明白。
朔兰公公摸到一旁的拐杖,虽不下地,却也掷地道:“黄秋容这个老乞婆!这样黑心肝,不把你们后生的命当命。你且放心,有我这个老东西在,不必传信去婕妤那里,我自有办法教你们不到暴室里去。”
褚郁听他语气这样的笃定,看他神色这样郑重,不免十分相信,连连拜谢道:“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朔兰公公只是含着笑意看着她,道:“我那样垂死的时候,满掖庭没有一个人愿意来给我收尸。要谢就谢你心善罢。”
褚郁听了生出“善有善报”的念头,心酸泣泪,尴尬表白道:“其实,公公……我那时也是为了攒些银两,并不是我有多心善。论品德,我实是没那样高尚。”边说边想起来自己同银铃绿水她们互相咒骂的样子,内心惭愧。
朔兰公公听了她这样自惭的话,反而恼火道:“死丫头!我夸你什么就是什么,小小奴婢,岂敢犟嘴。”
褚郁听了反笑,道:“人人多说朔兰监脾气古怪,其实再没人比我晓得您了,您是嘴苦心甜罢了。”
朔兰公公被她这样识破,面子有些挂不住,刚想开口骂,却又听见褚郁说:“朔兰监……朔兰监……”
褚郁自言自语是因为想到了“监”,这个字一般作官职名附在姓之后,现下如茅塞顿开一样,追着说:“朔兰监,难不成您老人家是什么官,得罪了人,做错了事,才被发配在这里?”
朔兰监看见褚郁炯炯有神的样子,想适才她进来那样小心翼翼、担心忧虑,不免有点好笑。只是悠悠看她一眼,缓缓才说:“你知道郭贵妃吗?”
此刻远处宫中的蓬莱殿里却又是不一样的气氛。郭贵妃的长子于今日先帝灵柩前即位大统,尊母妃郭氏为皇太后。
郭太后如今四十,一身黑裳,头上戴着银钗,又零星散落着些许银饰。她对着镜台自敛衣饰,身旁女吏十几,等候听令。
稍自整理,她在秦尚宫的搀扶下穿过正殿,往另一处的殿阁过去。侧殿多有书籍,更横着一方长桌,桌上笔墨纸砚、印章熏香俱全。看样子此处应是郭太后常待的地方。
郭太后华发已生,然神色自若,尤其是一双眼睛十分明亮,令人不敢探看,异常华贵,可谓不怒自威。
郭太后用手篦了右冠处的头发,身子微微一侧,眼锋一扫,她面前的诸位女吏便齐齐屈身行礼。
十多人中有一位姓萧的尚仪,统管后宫礼仪规制的。虽然大行皇帝的丧仪轮不上她插手,却有许多涉及后妃的礼事需要请旨,首当其冲的便是先帝嫔妃的去留归属问题。
因众人知郭太后劳累了一天,此刻还要来解决她们的麻烦,谁人猜不出上位疲累的心情,故一时都不敢做声发问。
萧尚仪最忍不得,便频频给秦尚宫使神色。秦尚宫则是接过来一边女婢奉上的茶水,递给了太后。
及郭氏绵了一口,她才说:“太后,这两天迁宫,可诸多嫔妃还滞在后宫呢。如今太子登临大宝,其诸妇还在东宫居住呢。这都不符合礼法呀。”
郭太后便立马来神,像记起来好多事情的样子,只听嗤笑一声,道:“是呢,怎么将这样的事忘记了。”
郭太后看着萧尚仪恭敬的样子,又道:“先皇帝尚未落葬,是不是哀家就要立刻挪出这蓬莱殿啊?”
众人听太后这样说,不免身子一凛,不乏有厌恶萧尚仪开口的,怕有株连之祸。
先帝宪宗皇帝是暴毙而亡,消息多传为服食金丹过量所致。只是那晚在皇帝身畔的有太监梁守谦、王守澄、陈弘志和吐突承璀等人。梁、王一向行走后宫,勤侍蓬莱,因此并不为宪宗皇帝之崩所累。可陈弘志和吐突承璀等人连夜便被诛杀,里间缘由便无人得知了。
死在皇帝灵柩前的还有皇亲贵胄、天之骄子——李恽,他一向同吐突承璀关系密切,曾经也是风头无两。因为生母身份着实低微的缘故,这位皇次子便与太子之位再无缘分。只是哪怕曾经他亲手捧着逊位表书献给自己的弟弟,却依旧躲不掉这杀戮之祸。
萧尚仪少定才道:“太后息怒,奴婢等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知礼法,方能运于周。”
“哀家记得,原本我们宫里的郑夫人有了身孕,我赐她婕妤的位份,此刻在哪里安胎?”郭太后问。
另一贴身女官冯尚宫道:“回太后,奴婢安置她住在蓬莱殿的偏殿安胎。”
郭太后听了点点头,放下手中茶盏,道:“甚好,这个郑氏一向安分,从前又救过小殿下的命。如今怀有陛下的遗腹子,虽未知男女却也当得太妃的。另外,王淑妃、崔德妃和杜昭容她们这些日子替我鞍前马后,出力不少,届时可同哀家到兴庆宫中居住安养。”
秦尚宫道:“是,尤其是崔德妃,养育了皇子公主,身份尊贵却从不拿大。”
郭太后便又开始说:“先帝有十七个子女,哀家占两,崔氏占三,王氏、杜氏又占去三。另外诞育了两位公主的傅贤妃早些年去世不提。又四个则是身份低微的宝林、御女所生,算不得什么。”
秦尚宫知晓马上便要说到太后心中厌恶之人了,一时更不出声,整个宫殿里便只听到郭太后的絮絮之语。
火烛煌煌,太后面色难断。
“另三子女乃卢氏充仪所出,刁滑骄纵,哀家甚厌之。卢氏现在何处?”郭太后问道。
秦尚宫道:“卢充仪待罪之身,此刻仍囿于紫兰殿中呢。”
郭太后忽又充耳不闻的样子,只说:“哀家记得披芳殿、承香殿那边皆是住着有所出的嫔妃,无外乎一些美人、御女,她们就迁到西苑南边的宫舍罢。至于还有那些没有生养的嫔妃,只留下一个许才人。那丫头很是勤勉、日日请安问候不输,又通文采。这样的年纪,往后就去和公主们住,也让公主们学学她的品性规矩。其他的便挪出去,到尼庵佛寺去祈福罢。”
萧尚仪一边答“是”,随行而来的司仪便开始在一边的小案台上勾画、圈注。
待处理完这些,太后才变了颜色,怒嗔道:“至于卢充仪、林修容和窦婕妤等,皆是狼子野心,不安本分,常挑拨离间、勾心斗角之人。先帝屡屡惯纵,总不加之重罚,竟酿成这样的恶果。如今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