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杨褚郁和柳敏芳二人同没入宫的第二年,与期年不同的是,唐的第十二任皇帝于昨夜骤崩紫宸殿。阖宫沸乱,昼夜不休。春絮纷纷,来往宫人形形色色,皆低头疾步,不敢贪春。
原本褚郁同敏芳并无亲谊。褚郁本是润州李刺史的家生奴才。她从小便不知父亲的踪迹,至于母亲,则是随自己后来一同没入宫禁的。
话说前一年,李刺史侥幸谋反,不到一个月,这场叛乱便被朝廷镇压,李刺史及其妻儿自然被杀。李府剩下百号家奴,男丁却不知道怎么个去向,女婢则全数没为官奴,充入掖庭。
柳敏芳是苦命,父母健在,家底殷厚。那日事发之时,敏芳是受李府小姐春桃之邀闺阁嬉戏去了,谁知误打误撞,被抄家兵甲拿去,竟来不及辩论。
敏芳天性文静懦弱,又是在世黄花女,哪里见过这样的祸乱,届时听到摩肩接踵、兵器碰撞的声音,三魂就已经去两。李春桃当时就吓晕了。
领兵的头子,何等严厉,不等李府查抄完毕,府中一干人等就被拖拉揎搡着架上了刑具脚链,立刻就出城往北去了。
再说回褚郁,她自小无父亲照拂,不免被欺辱,于是生就一张铁嘴,很是厉害,尤能伤人,如今不过也才十五。
杨母本名韩掩芬,从前在李府中便只做些外门的杂事,积年下来病痛无数,竟也忍着一路颠沛到了长安。按照律例是要同李府诸女充入掖庭为奴拘劳的,然她身子着实不豫,因此入了宫她并不曾到掖庭,而是被拖入暴室关押待死。
韩掩芬亦是命硬,褚郁辛苦半年,讨好媚上,竟在那样艰苦的地方赚得钱币,换来母亲一命。狱卒视韩氏微贱,既得了钱,哪里愿意被这妇人所累,更省去一日的放饭,便勾画了她的名号,自角门撵了出去。
只是褚郁不曾有这样的好运,但见母亲脱离苦海,心中自然也放下一个担子。生活艰难,褚郁自然顾不得母亲出宫后辗转如何了,或乞讨、或为奴,抑不过是重操旧业,但都比在掖庭宫中受罪强。
此刻,天卷云舒,青砖砌筑的几间殿阁圈成一方院落。褚郁和敏芳便在这躲懒偷闲。
二人粗衣布褐,是一模一样的奴婢制衣,褚郁五官玲珑,虽不是惊艳靓丽的人,可在这样腌臢的掖庭也是排的上号的。敏芳则更文静些,尤其是双眼总是射出隐忍,身量便是单薄的不能再单薄,仿佛一阵风都经受不住。
听见褚郁说:“听说如今宫外闹哄哄的,婆子和管领们竟都不再纠缠。”
敏芳缓缓道:“掖庭宫是皇宫最下等的地方,如今就连陛下驾崩,都用不着我们。”
褚郁原同敏芳都坐在台阶上,现下兴高采烈,蹦了起来,道:“倒是便宜了我们,没了那个黄姑姑,我们可以歇息的紧。”
敏芳谨慎,并不同她那样欢快,只盯住她看,忽然说:“从前你天天往朔兰监那里去做什么?”神色打量。
褚郁一下便止了吵闹,坐回去,撇了两下嘴唇,道:“并没有什么啊,就随便逛去。”
敏芳哪里就信,一边以为褚郁定同朔兰监不清白,另一边又寒心,二人虽从前无交集,可一路入京,又受了这样多的罪,本瞧着褚郁单纯,却不想私底下藏了恁多心思主意。却也忍不住叮嘱:“他是个脾气怪坏的老太监,不知是沾了谁的光,罚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倒没人敢招惹。少女们都躲着他,你却上赶着去。小心吃亏上当。”还想再劝,又不想将话说的太重太死。
褚郁憋声嚷嚷,脸颊绯红,推揉了敏芳两把,做亲昵的样态,道:“知道啦……只是真的不曾有什么。”
敏芳轻轻一笑,褚郁见了其实已然得意,反又佯装作怒欲引敏芳来哄:“何况这样的话岂是能胡说的?你再污蔑我,我先叫你不得往生!”
敏芳听了并不害怕,原是因为褚郁向来这样大惊小怪、爱作词恐吓。敏芳反而轻哧,揶揄道:“我看你的嘴巴并不曾有多薄,怎的说话这样狠毒。”
褚郁反而笑了,这个话题才算过去。两人一时顿了顿,又拥入四个女子,嘻嘻笑笑的,分别是绿水、姚儿、霜儿和银铃。
褚郁看她们咿呀嘻哈的模样,便道:“你们从哪里死来?笑成这样。如今国丧,偏你们疯癫成这样,被监令宫正听到,我们都没有好下场。”
银铃忙凑上来,“啧啧啧,还有你怕的时候?”
绿水也补充说:“哪个当皇帝,我们不都困在这里。此刻皇宫用人调度,哪里有功夫管我们。”说完跟红顶白,剜了一眼褚郁。
褚郁不愿同她们没完地拉扯,心中后悔前番开腔。敏芳更是惯作老好人一向不会抱团,便都不理睬。
银铃眸子一转,便又来了风凉话:“杨褚郁,你不是入宫来寻恩人的么?不是有个侠义的美男子、大官人在押解你入京的路上还救了你吗?”此言一出,另外三个都在嘲笑。
褚郁被激,只是面色僵持着,心中早已经生怒,便想开口作喷,又想到自己屡屡吃亏,如今又有国丧,不便生出事端,便隐隐忍下来。
银铃瞧不能激怒她,平白少了好多趣味,又兼今天难得无事,怎愿意放过,便又说:“听说你本叫杨郁郁,是对那褚氏男子生了爱意,才自己篡改了名字……”说着靠近褚郁耳边,道:“你好不要脸。”
尽管她刻意靠近,可声音依旧不减分毫,在场皆听的清楚。
敏芳脸色一白,只是环顾群女并不做声,这样的场面她见了不少。心中自视小姐之身,仍想着等查证清楚自己有返乡回家的日子,便更不愿跟银铃、绿水等有半分纠缠。
姚儿听的起劲,也巴巴的凑过来,仰着脸,道:“谁不知道褚氏是天下的大族,宰相都出过几个了。杨褚郁,平常就见你妖娆非常,伺候伺候老太监就算了,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东西,居然还想同褚家扯上关系。就算是发了癔症,也不配做这样的美梦。”
褚郁已经怒火中烧,眼泪也忍不住打转,想自己并不曾得罪她们,可从自己进宫,就没一日不受她们排挤的。
霜儿见势也扭了过来,开口:“真不要脸……”只是后半截她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被褚郁打了一耳光。
众女皆惊,想杨褚郁嘴巴再厉害却不曾有动手打人的时候。
以银铃为首的诸人只是见不惯褚郁常常洋洋得意的嘴脸,所以总是要处处挑衅,每每都是褚郁落了下风,竟想不到今天她还敢打人。
霜儿回神过来,已经哭了,捂着脸上的红印,朝褚郁嚷道:“你打我做什么!?我没说错!你怎么不打她们?”
绿水、银铃见她这样无用,虽然也有气,却也懂得大难当头、一致对外的道理。尤是银铃,想今日若让杨褚郁占了上风,这掖庭宫的勤杂院以后自己再没脸见人了。
敏芳也是一怔,如何再坐的住,不想事情再闹大,更见不得褚郁屡屡吃亏,心一软便也要上前劝说。
褚郁面红耳赤,一改平常的退避,死死盯住对面人等,道:“谁让你嘴巴不检点,我打你是抬举你。”
姚儿和霜儿最要好,其实也都是软弱的,此刻只顾着验伤宽慰,也趁机躲去一边。
绿水从前是浆漂院的,手劲极大,她便常常被银铃摆布,人们也都怕她。此刻她便径直冲褚郁扑了过去,牙齿咬的打颤,又因头上用布包着,若是旁观竟分不出绿水是男是女。
褚郁绝境生勇,并不露怯,眼看着绿水朝自己冲过来,便将双臂一摆。绿水扑空,连带着在场诸人都瞪直了双眼。
至于绿水显然面子挂不住,当下更卯足了力气,舞着爪子像山怪一样再次要教训褚郁。
褚郁被逼至角落,哪里还能脱身,力气上更不是绿水的对手。不消片刻,二人便扭打在一起,撕扯着、唾骂着。
敏芳在一边着急,却也近不得身。至于银铃,则是哈哈大笑,咧嘴不住:“打死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才来勤杂院多久就想反天了!早就想教训你了。”
霜儿则一边看着褚郁居然能同绿水打这么多个来回,心中更加害怕。
这时候,忽闻一声厉喝:“你们在干什么?!太放肆了!”
“黄姑姑。”银铃最先反应过来。
不知道何时勤杂院的掌事黄姑姑回来了,她见到院中这样纷乱,十分震惊。
此刻绿水才放开了褚郁,褚郁也挣脱了绿水。六人便齐刷刷的知趣般伏低在黄姑姑身前。
褚郁脸上带伤,狼狈不堪,绿水则仍是面露凶色。银铃瞥了那二人一眼,又谄媚的看着黄姑姑,心中好笑,想黄姑姑定要狠狠罚她们两个,自己又能脱身出来。
黄姑姑道:“你们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一个个作死,我早料想你们是没福气的胚子,却不知道这样短命,上赶着找死。”
银铃便近前说:“姑姑消消气,为她们犯不上。奴婢们怎么不知是陛下驾崩的日子……”说着呜咽起来。
黄姑姑便玩味似得看她,未置可否。银铃便更得意,自以为把握住了黄姑姑,接着说:“是杨褚郁。姑姑,是她先辱骂我们的……”
银铃说的急切,不曾想自己却被扇了一巴掌。黄姑姑这一耳光落得又快又准,银铃自命不凡,当下便落下泪来,颜面尽失。姚儿霜儿等则更害怕了。
黄姑姑说:“我知道你们一向喜欢鸡争狗斗,可在这样的日子里还一味生事,我也不可姑息,以免祸及整个勤杂院。你们全都去暴室罢。”
众人听了,如滚沸的热水,又嚷嚷起来。
先是霜儿:“我不要去暴室,去了那里少不得每日一顿打。”
姚儿也像失了力气,道:“姑姑,我们知错了,饶了我们这次罢。”
绿水、银铃也都不敢开口,黄姑姑说完就要转身走。
忽听见敏芳断断续续道:“这个时候去暴室,怕是会殉葬。”说完便是满脸的绝望和无助。
众人听她这样提醒,恍惚想起来这样的例子,皇帝驾崩一月以后多要落葬,这时候往往会从掖庭暴室里抽许多名罪人要犯为其殉葬。
这并非载入宫规的例子,不过皇帝驾崩总要抽些个倒霉人陪葬,于是宫中各方权衡下,便一致认定掖庭暴室里面的罪人最合适作这样的牺牲品。尽管常常被拖去陪葬的人罪不至死。
其他人听了敏芳这样说,哪里还镇定得住,皆叫嚷哭喊起来。此刻,竟唯褚郁最安静。
褚郁突然叫住黄姑姑,道:“黄姑姑,我们不能去暴室,郑婕妤有过吩咐,说会放我们出掖庭。”
褚郁声音极冷,似在对峙。黄姑姑蓦然回头,看她“铁骨铮铮”的样子,心中更怒,却又不得不顾及郑婕妤,她可是怀有大行皇帝遗腹子的宠妃啊。
“几时郑婕妤说要放你们出掖庭了?我是这勤杂院的掌事,怎么不见婕妤娘娘遣人来跟我说。”黄姑姑说着又抬眼望着褚郁,像是非要看出她的破绽来。
褚郁神色自若,道:“就这两日,宫里用人,您常常不在掖庭,是婕妤身边的兰心来的。”
众人看她言之凿凿的样子,便都被鼓舞起来,心中也不那么害怕了,银铃也加急道:“是啊,姑姑,奴婢作证,兰心姑娘确实来过。”
敏芳也说是。
黄姑姑便幽幽问:“婕妤可说了什么时候放你们出去?”
“这个……”褚郁唯唯诺诺起来,“少不得待陛下下葬以后。”
黄姑姑听了便讽刺大笑:“好笑,我看你们分明就是在诓骗我!婕妤人中龙凤,虽前时也曾在掖庭辛苦,却不是你们攀附得上的。再说了,我只是按照宫规管束你们,就算发落了你们去也无可厚非。退一万步讲,掖庭宫那么大,郑婕妤再神通广大,手也伸不过来。皇宫里做主的始终还是郭贵妃。”
褚郁便道:“不,奴婢们不曾骗你。姑姑实在不信可放我出去,我只要见到郑婕妤,便能传到她的旨意。”
黄姑姑不免白褚郁一眼,道:“你是戏耍我呢?你已贱为掖庭之奴,我怎么还可能让你闯进内宫。就三日,若三日期限一到,倘若不见婕妤有令,尔等自去暴室,再无多话!生死由命罢。”说完拂袖转身,嘴中还嘀咕:“也算了却我一桩麻烦,本是上面的旨意,掖庭各院都要出人的。”
众女听了,心若悬石,也不顾许多,齐齐凑到褚郁身边来。银铃、绿水再如何骄狂也不得不低下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