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惊

夜半时分,崔珩被一阵急促的哨声惊醒。

哨声尖锐凄厉,划破死寂的夜空,是守夜护卫发出的最高警示。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营地瞬间沸腾,护卫们的呼喝声、刀剑出鞘声、女眷压抑的惊叫混作一团。

“敌袭!结阵!”

崔珣已提剑冲出,嘶声大吼。父亲崔谅也从车中现身,神色冷峻,迅速扫视四周。

崔珩抓起身边的“秋水”剑,冲出自己的小帐篷。火光摇曳,映出营地外影影绰绰的人影,数量不少,正从三面缓缓围拢。来者不善,且显然是有备而来,趁着夜色和众人的疲惫发动突袭。

“是兵匪!还是白日那伙!”一个眼尖的护卫喊道。

崔珩心头一沉。是了,定是白日那伙被击退的兵匪,不甘心折了人手,又或许纠集了更多同伙,尾随至此,趁夜报复。

对方人数目测不下四五十,比白日多了一倍有余。而崔家这边,护卫白日折了两个,重伤三个失去战力,能战的只剩四十出头。更要命的是,经过白日厮杀和连夜赶路,人人精疲力竭。

“护住女眷车辆,圆阵!”护卫长声嘶力竭,喉咙已有些沙哑。

护卫们迅速收缩,将几辆载着女眷和重要物资的马车围在核心。柳文殊家的驴车在营地边缘,此刻也暴露在外。韩骏已持棍护在车前,柳文殊将母亲和弟妹推上车,自己捡起地上的一根柴棒,与韩骏并肩而立,脸色在火光下白得吓人,眼神却异常坚定。

兵匪们不再隐藏,唿哨着从黑暗中冲出,挥舞着刀枪扑来。这一次,他们不再轻敌,阵型散而不乱,显然是惯于厮杀的亡命之徒。

惨烈的搏杀再次爆发,比白日更加凶险。夜色昏暗,火光跳动,人影幢幢,往往分不清是敌是友。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呻吟声,瞬间充斥了这片小小的山坡。

崔珩被两名护卫护在相对靠内的位置,但他依旧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血腥和杀意。一个兵匪突破了外围,狰狞着脸向他扑来。崔珩咬牙挥剑格挡,“锵”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那兵匪力大,一刀紧似一刀。护着崔珩的一名护卫想回身来救,却被另一个兵匪缠住。

眼看刀锋就要及体,斜刺里忽然飞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精准地砸在兵匪面门。兵匪痛嚎一声,动作一滞。崔珩抓住机会,一剑刺入对方肋下。兵匪踉跄后退,被赶来的另一名护卫补刀砍倒。

崔珩喘息着回头,看见柳文殊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石头,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他。

来不及道谢,又有敌人扑来。崔珩打起精神,与护卫并肩御敌。他剑术本就不差,白日又经历过生死搏杀,此刻心志更坚,出手也少了犹豫,多了狠厉。“秋水”剑在火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每一次挥刺都带着决绝。

但敌人实在太多,且凶悍异常。崔家护卫虽然训练有素,但苦战力疲,渐渐被压制,圆阵开始松动。不断有护卫倒下,惨叫声刺痛耳膜。

“守住!死也要守住!”崔珣的怒吼已带上了血腥味,他不知何时已受了伤,半边衣袖被血染红,却依旧死战不退。

父亲崔谅立在核心的马车旁,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剑尖垂地,神色依旧沉稳,但紧抿的唇线和眼中寒光,显示他内心的焦灼。若圆阵被破,女眷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防线岌岌可危之际,异变陡生。

围攻柳文殊家驴车的几个兵匪,似乎觉得这辆破车和车上老弱是软柿子,攻势格外猛烈。韩骏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竟接连打翻了两人,但他自己也挨了几下,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柳文殊挥舞柴棒,勉强抵挡,险象环生。

一个兵匪觑准空档,一刀劈向车辕上的郑氏!柳文殊目眦欲裂,想要回救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那原本瑟缩在母亲怀里的男孩——柳文殊的弟弟,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车上扑下,竟一头撞在那兵匪腰间!兵匪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韩骏趁机一棍狠狠砸在其后脑,兵匪闷哼倒地。

但这一下,也彻底激怒了其余兵匪。他们嚎叫着,更加疯狂地扑向驴车。

“母亲!阿弟!”柳文殊嘶喊,声音已变调。

崔珩在混战中瞥见这一幕,心头剧震。他看到柳文殊脸上那近乎绝望的神情,看到韩骏拼死挡在车前却已独木难支,看到驴车上老妇紧紧搂着哭泣的女儿,那男孩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分一队人,去救柳家!”他听见自己嘶声大喊,几乎破了音。

离得最近的几名护卫闻言,略一犹豫。他们的职责是守护崔家核心。

“去!”崔珣也看到了那边危局,咬牙吼道,“不能见死不救!快去!”

四五名护卫奋力杀出重围,冲向驴车。有了生力军加入,驴车旁的危局暂解。但崔家本阵的压力陡然增大,防线被撕开更大的口子。

“点火!点火扔出去!”父亲崔谅忽然厉声下令。

几个机灵的仆役立刻将浸了油脂的布条缠在箭杆、木棍上,点燃后奋力向敌人最密集处投掷。燃烧的火焰在夜空中划出弧线,落入敌群,虽造不成多大杀伤,却成功扰乱了对方阵脚,点燃了几处枯草,火光骤起,照亮了更多狰狞的面孔,也短暂遏制了攻势。

兵匪头目见偷袭不成,强攻又遇激烈抵抗,己方也死伤不少,再看崔家阵中又抛出火攻,心知今夜难以得手,再拖下去,若白河堡戍军被惊动赶来,就更麻烦了。

“风紧!扯呼!”那头目不甘地唿哨一声。

兵匪们闻声,不再恋战,抬起死伤同伴,迅速退入黑暗山林,转眼消失不见。

山坡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噼啪声、伤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崔珩挂剑而立,浑身脱力,背上冷汗涔涔。他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山坡上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尸体,有兵匪的,也有崔家护卫的。还能站立的护卫,大半带伤。长兄崔珣以剑拄地,喘息如牛,臂上伤口崩裂,鲜血淋漓。父亲崔谅快步走到母亲和妹妹的车前,低声询问,确认她们无恙。

崔珩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驴车方向。

那辆破旧的驴车旁,韩骏浑身是血,靠坐在车轮上,正被一名略通医术的护卫包扎。柳文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的弟弟。那男孩胸前一片殷红,双眼紧闭,脸色惨白。郑氏搂着女儿,泣不成声。

崔珩心下一沉,快步走过去。

“……只是昏过去了,伤口不深,但惊吓过度。”正在检查的护卫抬头对柳文殊道,又指了指韩骏,“他伤得重些,但都是皮肉伤,未伤筋骨,静养些时日便好。”

柳文殊仿佛没听见,只是颤抖着手,轻轻擦去弟弟脸上的血污和泥土,然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下,小心翼翼盖在弟弟身上。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走来的崔珩。

火光下,柳文殊的脸上沾着血污和烟灰,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涌着后怕、庆幸、悲痛,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对着崔珩,深深、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

崔珩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一向挺直如竹、沉静如水的同窗,此刻如此卑微又如此郑重地行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不必如此”,想说“同舟共济”,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俯身,双手托住柳文殊的手臂,将他扶起。

“人没事就好。”崔珩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柳文殊借力站起,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他看着崔珩,那双清澈的眼里有水光闪动,但很快被他用力眨去。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大恩……不言谢。”

“先处理伤口,安置令堂弟妹。”崔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正在清理战场的护卫吩咐,“腾一辆装杂物的马车出来,给柳公子家人乘坐。韩壮士也上车将养。”

这一次,无人再有异议。

夜色依旧深沉,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护卫们强打精神,草草掩埋了同袍的尸身,将兵匪的尸体拖到远处。伤者得到初步包扎。篝火重新拨亮,煮上热水和简单的粥食。

崔珩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久久无言。这一夜,太过漫长,太过惨烈。他想起柳文殊扑向弟弟时的绝望眼神,想起那男孩撞向兵匪的决绝一扑,想起柳文殊额手触地的重礼……

乱世之中,那份守护家人的心,那份绝境中迸发的勇气,那份知恩图报的厚重,无关门第,只关人心。

他忽然有些明白,父亲当年为何要那般“杞人忧天”地准备南迁。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能多一分准备,或许就能在绝境中,为身边人挣得一线生机,也为自己,存住那份生而为人的良心。

天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但前路,依旧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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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烽火之同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