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暮时,车队重新上路。
柳文殊家的驴车跟在崔家车队末尾,保持着十来丈的距离。那匹瘦驴走得不快,但很稳当,蹄声嗒嗒,混在崔家车马的行进声里,倒也不显突兀。韩骏坐在车辕上,沉默地驾着车,背挺得笔直,偶尔回头看一眼车后跟着的崔家护卫,目光里仍有警惕。
崔珩骑马在队伍中段。暮色渐浓,那辆驴车在烟尘中显得孤零零的,却又因着前方崔家车队的影子,仿佛多了几分依托。他想起方才在溪边,柳文殊接过药瓶时低声道谢的模样,那清瘦的侧脸在夕阳下,平静得近乎苍凉。
“倒是个知礼的。”长兄崔珣策马靠近,也回头看了一眼,“只是带着一家老小,又只有一辆驴车,走到南阳已是勉强,再往南……难。”
崔珩没说话。他知道兄长说得对。从洛阳到吴郡,千里之遥,路上兵匪、流民、饥饿、疾病,哪一关都能要了人的命。崔家有车马、有护卫、有粮食,尚且走得艰难。柳文殊一家,能走到南阳已是侥幸,想到吴郡,几乎不可能。
“父亲怎么说?”他问。
“父亲没说什么。”崔珣道,“既是你开口留的人,崔家便容得下。只是规矩要讲明——同行可以,但粮食自备,安危自负。若遇险,崔家护卫会尽力,但不会舍命相护。这是乱世,情理要分明。”
崔珩点头。这是应有之义。崔家能允他们同行,已是额外开恩。
车队在暮色中又行了十余里,寻了处背风的山坳扎营。护卫们熟练地清理场地,生起数堆篝火,卸车饮马。女眷的车辆被护在营地最内侧,仆役们开始埋锅造饭。
柳文殊家的驴车停在营地边缘。韩骏从车上卸下驴子,拴在树下,又抱来些干草。柳文殊扶着母亲郑氏下车,安排弟妹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他自己去附近拾了些枯枝,在离崔家篝火数丈外,另生了一堆小小的火。
崔珩远远看着。柳文殊生火的动作很稳,添柴的时机也准,火很快旺起来。他从车上拿下那个小陶罐,架在火上,又开始煮粥。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有种与这仓皇乱世格格不入的安宁。
“二郎,用饭了。”崔福端来一碗粟米饭,上面盖着些腌菜和两块肉干。
崔珩接过,道了声谢,却没立刻吃。他看见柳文殊那边,粥煮好了,依旧是先给母亲,再给弟妹,然后是韩骏,最后他自己端着碗,小口喝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汤。
“福伯,”崔珩低声吩咐,“盛一碗米饭,再夹些肉菜,给柳公子送去。就说……谢他白日援手之情。”
崔福应了,很快端了一大碗饭菜过去。柳文殊看见,连忙起身,连连摆手推拒。崔福说了几句,将碗塞进他手里,转身就回来了。
柳文殊端着那碗冒尖的饭菜,站在原地,看着崔珩的方向。暮色中,看不清他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深深一揖,然后端着碗回到火边,将饭菜分给了母亲、弟妹和韩骏。自己只留了小半碗饭,就着腌菜慢慢吃了。
夜里,崔珩躺在铺了毡子的地上,望着满天星斗。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偶尔噼啪作响,守夜护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凄厉。
他想起白日那场厮杀,想起剑尖刺入人腹的感觉,想起柳文殊射出的那一箭。生死一线间,许多东西都变了。世家与寒门的界限,在刀兵面前,似乎也变得模糊。至少,柳文殊那一箭,救了他一命。
这份情,他得记着。
次日,天蒙蒙亮,车队再次上路。
有了昨日的教训,护卫们更加警惕,行进速度也加快了些。柳文殊家的驴车依旧跟在后面,距离却似乎近了些。韩骏赶车的技术很好,驴车虽慢,却始终没被落下。
一路南行,景象越发荒凉。村落大多十室九空,田地荒芜,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偶尔遇见几个还没走的老人,也是眼神空洞,坐在门槛上等死。路上倒毙的尸首多了起来,有饿死的,有病死的,也有被杀的。起初还有人掩埋,后来便也无人理会,任其曝尸荒野。空气里那股**的气息,越来越浓。
崔珩渐渐麻木了。第一次看见路旁尸体时,他还别过脸去,心里难受。见得多了,便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这乱世,人命贱如草芥。
第三日午后,车队经过一座被焚毁的庄园。焦黑的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气。几具尸体横在庄门前,看衣着是庄户,死状凄惨。
“是胡人干的?”崔珣脸色难看。
护卫长下马查看片刻,回来摇头:“不像。刀伤杂乱,财物抢掠一空,倒像是……溃兵或大股流寇。”
众人心头一沉。若是胡人,或许还追不上来;若是溃兵流寇,那便是如影随形的恶鬼,不知何时就会扑上来。
“加快速度,今夜不歇,赶到白河堡。”父亲的声音从车中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里有朝廷的戍堡,或许能暂避。”
车队立刻提速。驴车跟得有些吃力,韩骏不断挥鞭,那瘦驴喷着响鼻,奋力迈蹄。柳文殊也下了车,在后面帮忙推着。
又赶了二十余里,天色彻底黑透。今夜无月,只有几点寒星。官道在黑暗中像一条模糊的灰带,蜿蜒伸向未知的前方。护卫们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映着一张张疲惫而紧张的脸。
“还有多远?”崔珣问向导。
“不到十里了。但前面要过一片河滩地,路不好走。”
果然,不久后道路开始变得泥泞。前几日下过雨,河滩尚未干透,车辙陷进去,行进愈发艰难。崔家的马车沉重,不时需要护卫下马推车。柳文殊家的驴车更是举步维艰,车轮深深陷入泥中,任凭韩骏如何吆喝,那驴子也拉不动了。
崔珩勒住马,回头看去。黑暗中,那辆驴车像一头疲惫的困兽,在泥泞中挣扎。柳文殊和韩骏在车后拼命推,郑氏和两个孩子也下了车,站在冰冷的泥水里,瑟瑟发抖。
“停下。”崔珩对身旁护卫道,“去几个人,帮他们把车推出来。”
几个护卫下马过去,合力一推,驴车终于出了泥坑。柳文殊喘着气,对护卫们拱手道谢,又看向马上的崔珩,点了点头。
“柳公子,”崔珩策马过去,“令堂和弟妹可还撑得住?”
柳文殊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声音有些哑:“还……还好。多谢崔公子关切。”
崔珩看了看在寒风中发抖的郑氏和两个孩子,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递过去:“夜里风寒,给令堂披上吧。”
柳文殊一愣,看着那件用料讲究的锦缎披风,摇头:“这如何使得……”
“披风而已,不必推辞。”崔珩将披风塞进他手里,调转马头,“快上车,继续赶路。”
柳文殊握着那件犹带体温的披风,看着崔珩在火把光中远去的背影,沉默片刻,转身将披风仔细披在母亲身上。
“文殊,这……”郑氏不安。
“母亲披着吧。”柳文殊低声道,扶着母亲重新上车,“崔公子……是厚道人。”
车队在黑暗中又挣扎前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隐约的灯火。是白河堡的戍楼。众人都松了口气。
到了堡下,却见堡门紧闭,墙头有兵士持戈戒备。
“来者何人?”墙头有人喝问。
“洛阳崔氏,南迁路过,请开门容我等暂歇一夜!”崔珣上前高喊。
墙头沉默片刻,回道:“堡小人多,已容不下了!诸位请另寻他处!”
众人都是一愣。崔珣又喊:“我等愿奉上钱粮,只求一席之地安身!”
“说了容不下便是容不下!再啰嗦,弓箭伺候!”
墙头竟真的出现了几张弓的影子。众人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
“父亲,怎么办?”崔珣回到车边。
车帘掀开,父亲崔谅的脸色在火把光中明暗不定。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堡门,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家人和护卫,缓缓道:“此地不宜久留。继续走,寻处背风高地扎营。护卫分两班,彻夜警戒。”
希望落空,众人心中更沉。拖着疲惫的身躯,车队离开戍堡,在黑暗中又摸索了二三里,寻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坡上有片小树林,可稍挡风寒。
护卫们迅速清理出一块地方,生起篝火。这次没人再有心思做饭,只胡乱啃些干粮,喝点冷水。气氛压抑得可怕。
崔珩啃着干硬的胡饼,目光扫过营地。柳文殊一家坐在最外围的火堆边,沉默地分食着一点干粮。郑氏裹着他的披风,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韩骏抱着那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山林。
夜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崔珩躺下,却毫无睡意。他看着头顶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想起洛阳太学那些安宁的夜晚,想起窗外的梨花,想起博士讲经的声音。
不过月余,已是隔世。
这乱世,何时才是个头?
他闭上眼,耳边却似乎又响起了厮杀声、哭喊声,还有柳文殊那平静得近乎苍凉的声音:
“这世道,都不容易。”
是啊,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