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位曾祖母,姜珏其实没什么印象。
因为他出生的时候,这位就已经居于长清宫不出了,只有每年的年节或是年中大祭时才能见上一回。
连碧将他领进去斟了茶,便去内间通报了。
“姑姑和连碧姑娘是姊妹?”姜珏把茶碗端在手里,问了一旁站着的重山一句。
她们二人其实生的不怎么像,年岁差些,气势也不同。
长清宫没有能不能说闲话的规矩,所以姜珏既然问了,重山便也依着回他几句:“连碧是奴婢的女儿。”
“女儿?”姜珏微微讶异:虽说她们二人年纪是有些差距,可重山看起来却远不到能生个这么大的女儿的年纪。
“是。”
问的就回,不问的连一句都不多说,只是垂眸静站在旁,半分也不逾矩,不愧是长清宫里的掌事姑姑。
约摸等了半柱香的功夫,连碧才终于回来了。
在她身侧的,是个发已银白的老者,面容生得很是慈悲,与姜珏记忆里的那个模糊严肃的影子有些对不上号。
她的衣着并不显贵,只有鬓上簪着的那只九翟衔珠的簪子彰着身份。
姜珏从坐处起身:“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声如其貌,只叫他坐下,不必讲究这么多。
“旁的人呢?”连碧虚扶着太皇太后入座,她低着声回:“回太后娘娘,今日入宫留下的,只有相爷一个。”
“一个?只他一个文官,没有武将?”
连碧道:“是。”
原来有缘人还是分官别的,除了文官还要武将。
眼见着太皇太后的脸色变差,刚才还在旁边一直站着的重山终于动了,上前顶了连碧的位置。
“回太后娘娘,今日入宫的大人中,确实没有武将留下。”
她递了个册子上前,如今朝中空虚,能进宫面圣和做事的原就没有几个,连文官都少的可怜,武将自然更不必提。
太皇太后却不接那东西,嘴里絮絮地说着些话,神情显得有些恍惚。
“不对,不对……双星并见,落文曲与破军之间,不可能只有一个,再去找找,再去找!”
她一拂袖,将重山手中的册子掀翻在地,隔得太远,姜珏没看见内容。
重山对此事似乎早便习以为常,她熟练地跪下,将地上的东西拾起来,然后转身欲再去寻个人回来。
姜珏原地坐了一会,料想今日若是做不到另一位“破军”武将,恐怕自己是出不去这个门了。
就算能出去,应该也得磋磨到很晚,估计宫里都要关门了。
所以在重山走到眼前时,姜珏开口推了个人:“今日进宫的武官是有的,怕是姑姑忘了。”
重山面上显露出几分疑惑:“大人这是何意?”
姜珏道:“你我来时路上,不是遇见一个着绯袍的武将?不如先请他来此,让太皇太后看上一眼。”
话音才落,便见重山露出许些犹疑的神情来:“可是……”
姜珏打断他:“有什么好可是的?我瞧着姑姑也不是头一回寻人了,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也不吃亏。”
两人谈话的时候,重山一直在缓着步子往前走,终于走到了实在远些的地方,这样的窃窃私语不可能能听见了,她才终于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姜珏的提议。
重山走后,姜珏便继续坐在位子上喝茶。其实不剩多少了,但好歹显得他没那么闲。
太皇太后神色痴痴,连碧在她身边伺候着,姜珏环顾着长清宫内的陈设,
他小时候不曾来过此处,自然不清楚现在和当年是否有什么区别,至少现在此处是从内而外地皆泛着一层死灰色,有些瘆人。
但除此之外,姜珏倒也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此处乃太皇太后宫殿,诸多陈设虽看似已落灰蒙尘,显得沉重,但若仔细观去,这蒙了灰的每一个物件,都没有佛家迹象。
从才进外门时他便观察到这点不同,起初还以为是巧合,直到进了内宅,见到太皇太后本人才彻底确定了。
并且她的衣着亦然,都不曾受过什么香火熏陶,这在人人仰佛的大靖是件非常难得的事。
他这么看着,眼神在不觉间便又重新落回了太皇太后本人身上。
连碧似乎终于想起这里还有他这么个人,忙从那处抽身过来为他续了杯茶水。
“太皇太后经常如此吗?”姜珏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悄声问着。
比起能当上掌事的重山,连碧稚嫩的不是一星半点儿,方才又一起走过段路,对姜珏,她并没安什么防心。
“是,回大人的话,太后娘娘自前几年病过一场后便是这样了,时常要寻入宫的臣子来此。”
他猜到了,重山这么熟练,又这么镇定自若的收拾掉到台阶下的东西,一看就是不止一次做过与此相同的事。
而天子又派了长清宫里的这二位来带她“逛”大内,想必也是知道最后的归处是哪。
说是赏他逛,不过就是叫人领着他先在长乐宫边上路过一趟,亲眼见见弥弥·阿勒的状况把心放下,再让这二人将他一道领进长清宫里等着太皇太后。
可天子怎会知道他会查鞑靼皇储的事?
姜珏想不通。
不,并不是。
天子当然不知道他想查皇储的事,但天子知道太皇太后什么时候要人。
他就是那个被塞进来的人,只是顺道听了一耳朵别的事情而已。
*
文渊阁内,帝王闲坐着,手中捏着朱笔在递上来的折子上批红,这些事他向来是亲力亲为。
陈宝全从门外进来,将外面的事一一禀报。
“被带走了?那便走吧。”
皇帝似乎心情还不错,批着奏折,还顺带着问了陈宝全几句话:“知道朕为何将他遣到那去吗?”
君心难测,饶是陈宝全这样跟了皇帝多年的人,面对这种话也还是难免提心吊胆。
但若是混到他这个位置再说斗胆,又有实不配位的嫌疑,陈宝全选了个折中的话说。
“相爷才高,太皇太后又年事已高,已入古稀之年,奴才以为,陛下此举是为了太皇太后所想。”
“说来听听。”
陈宝全继续道:“自前几年太皇太后遭病痊愈,每隔几月便要寻入宫文官武将取缘。然先前我朝空虚,太皇太后所找的人,难免又才与位不相符之事,或有旁门左道之人趁机浑水摸鱼,蛊惑太后。陛下今日寻了新科状元递去,是为了清太后身侧的第一步。”
皇帝放下笔,对着陈宝全笑了几声,不知道是在笑他说的话,还是在笑他这个人。
“陈宝全啊陈宝全,今日你对着朕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知道要被多少文官武夫的唾沫星子淹死吗?”
陈宝全跪地:“奴才一介阉人,不敢揣测圣意,还望天家恕罪。”
“起来,朕说了不罚你。”
皇帝也无心批手下那些东西了,干脆放下笔。
“你刚才猜的不错,但不错的只有一半。朕自然知道朝廷里的那群酒囊饭袋的斤两有多少,不过朕送去的那位相爷,也未必有真的本事。”
他从手下抽出一沓东西,语气不褒不贬。
“两年前,朕力排众议推了一次科考,本以他祁子玦的能力,是不足以登科当状元的,诗才与和墨义皆是平平,无甚可取之处,奈何”他将其中的一张抽出来,续道:“此人策论用词如锋,将朕的江山批的一无是处,参与殿试的那么多学子,唯他一个敢这么写,朕想看看,如若他做官,又能做成什么大事。”
“至于你方才说的为了太皇太后”他笑了一声:“确实如此,不过朕倒并非是为了让他做第一个,而是最后一个。”
“文官武将,他去当那个文官,便还缺一个武将,近日里你多瞧着,见着哪个合适的尽管禀给朕。”
“奴才领命。”
皇帝问话原本便不是为了叫人回,他想说便说了,下面的人听着便是。
一番话说完,他将姜珏的策论收了回去。
那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论题,问的是“民生”。然此人之才便在于,未曾有任何大刀阔斧之论,却如石隙走泉,通接天水,将靖朝上下所见之弊逐一提出。
民惧科举惶惶十几载,仍能出这么个有真才实干的人实属不易,他要把此人攥在手里。
至于将他往太皇太后那边引……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关于她那已死了多年的父亲与兄长的考量。
既然已走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再占着正统不肯松手。
*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陈宝全守在门口,却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闯进来,几乎称得上是破门而入。
“福安,你放肆!怎么这么没规矩。”
被称作福安的小太监头上淌着血,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压着嗓子道:“干爹,大事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这么急躁,进来说话。”
他从进门的地方一路膝行至天子脚下,“砰砰砰”地磕着头:“回禀陛下,奴才刚才在长乐宫伺候特木尔殿下,原两位皇储是分开住,怎料方才一时不察,被人吹了蒙汗药,再醒来时。特木尔殿下已经、已经……”剩下的话他没说完,但在场的又有谁还听不懂那没说完的半句?
天子从案牍间抬首,冷笑一声:“办事不力,来人,拖出去杖毙。”
“陛下饶命啊!”
不过一句话,福安便好似被掐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哭声。额头下的地方被血浸了一片,他太想活了,颤抖着嘴唇,往前爬了几步,想要搂住皇帝的来求饶。
然他哪能有那个机会?进门的侍卫速度飞快,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的他的胳膊往外拖去。
空气中散着一股子淡淡的腥臊,陈宝全闭上眼,不忍看福安那副凄惨的模样。这是他新认的一个干儿子,还没来得及挂上牌子就这么死了。
方才的好心情一挥而散,陈宝全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还派人去那边看看吗?”
皇帝揉了揉眉心,摆手道:“不必,一颗鞑靼送来的废棋而已,死了就死了,派人叫内务府的人把尸体收拾收拾,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是。”
“是。”陈宝全领命出了门。
*
长乐宫中,赫连瑾瑜正反压着弥弥·阿勒的手臂,将她手中的匕首夺了过来。
特木尔没死,他来的及时,叫这皇子还剩一口气。
“我们之间的事,你一个中原人插什么手?”弥弥·阿勒的话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如果不是这个多管闲事的中原人,特木尔今日必死无疑。
“你在中原杀人,当然要让中原的人来管。”
“我杀的是自己的兄弟!”
“所以呢?”
这女人中原话一般,说话的调子很怪。她似乎觉得自己占理,说到后面干脆换了鞑靼的语言,好在抓住她的不是别人,赫连瑾瑜在边地生活这么多年,刚好学了这一种。
“你们那里杀自己兄弟闹得天翻地覆,谁告诉你到了别人家也萌这么闹?”他也说了句鞑靼话。
“没见过世面的中原人。”弥弥侧过头,似乎想对着赫连瑾瑜的脸啐上一口,可惜脖子不能转一圈,最终只能吐在自己周遭那一片。
前几日特木尔给她下了毒,又在她身上捅了几刀,害她险些断了气,今日她以牙还牙,也把特木尔砍的昏迷不醒。
弥弥恨恨地看了床上躺着的人一眼,只可惜,哈木死了,只有他有那个人手里的东西……
赫连瑾瑜觉得这群异族人真是神经病,弥弥的力气极大,他连分神都不能,只能一直压着。
刚才那个小太监出去报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福安自然是回不来了,内务府的人来时,看见的便是赫连瑾瑜手下按着弥弥·阿勒的情景,而床上躺着的另一位皇储则闭着眼,生死不明。
“他还活着。”方才已经来过一个太医给特木尔上过药,所以在新来的那位太子伸手探特木尔鼻息之前,赫连瑾瑜叫住了他。
“来个人制住她。”皇帝既然派了人来,那自然没有他再插手的道理,所以等外边那群人乌央乌央地都涌上来的时候,赫连瑾瑜便退身到人群外了。
一切都被井然有序地安排下去,他在这里忙了一天,合该回家去了。
至于其他的……他想起先前匆匆看到姜珏的那一眼,日后抽个空再解释罢。
……
他才出了长乐宫门,便被一个年长的女子迎面拦住了去路。
“大人,太皇太后有请。”
力竭了……力竭了……
读者大人们多多包涵,俺第一次写长篇,这篇文肯定会有很多不足之处
但俺一定会逐渐改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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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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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阋墙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