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有棋

姜珏听她是说“割爱”,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指的是什么,直到她又叫舒朗把那口薄棺材搬来。

“公子,仵作。”舒朗将棺材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全景。

中间一道隔板,左右两边分别是躺着的纸扎和一把铁楸。纸扎和人齐高,头发衣裳皆全,浑身珠光宝气。相比之下那铁楸孤零零的一根光杆,颇有些简陋。

黄元青将纸扎从中扒出来,叫舒朗扶稳了站在地上。

姜珏站在纸扎侧前方,能看得出做它的人手艺之精巧,连五官也做的精致,若不是还没点睛,如此昏黄的天色,将它认成个真人也不足为奇。

姜珏欣赏了些许时候才回黄元青的话:“为什么?”

他对这纸扎并没什么感情,只想问问黄元青为什么将它烧下去给哈木。

毕竟这事听起来可不像她提前准备的。

“因为活人用不了纸扎。”

此话一出,姜珏倒也没再多加阻拦什么,只随她将纸人烧了。

黄元青跪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久久不停。

舒朗一脸复杂地看着坑里的纸人,思忖着纸人该找谁要。姜珏则没这么多的想法,此事了了,他无事一身轻,只待找个日子回去复命便好。

“她念的什么?”

同样,赫连瑾瑜也了了他托的事,此时也是闲的。

“往生咒,超度死者的佛经。”姜珏顺口解答。

本朝浮屠如点星,几乎家家户户都信佛供佛,她会也不奇怪。

赫连瑾瑜点头,目光又落在尚在念经的女子身上。只见她双手并不合十,而是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交叠在一起,像是在做什么法事一般。

他不懂这种事,早年随师父在边地的时候,那里的人跟中原人信的东西不一样。

他虽也不信那边的供奉,但却只见过那边的东西。

“这是什么?”手边递来一卷东西,姜珏垂眸一看,辨出那应该是本手札。

“从她身上拿的,你不是要研究这尸体?”赫连瑾瑜语气淡然,丝毫没有因取了别人东西而愧疚的情绪。

姜珏推了回去:“需要研究尸体的另有其人,小将军还回去便成。”

见他不动,姜珏向舒朗那轻抬下巴:“我的人已经记下来了,多谢。”

赫连瑾瑜的手停了片刻,见状,也便放弃了把手里的东西送给姜珏的想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把手札物归原主。

舒朗在尸坑旁站到黄元青把经念完,然后一起将哈木埋在树下才回来。

姜珏瞧着这一切,哈木所做之事尚且迷雾重重,可他本人却终不能再见着这事的后续了。只剩下身子还能给这树做肥。

“公子,埋完了。咱们走吗?”回过神,舒朗已将手上的土尽数除了个干净,往他旁边站定等话了。

姜珏朝他弯了弯眼:“走。”他向黄元青道了别,到底没收她退回来的钱。毕竟那纸人本就是他用来请人的饵料,人既然来了,钱便是收到了。

做完这些,他便还是走了先前的那条下山路。途径赫连瑾瑜身边时特意开口说了声谢。

*

*

此行没有马匹代步,主仆二人就这么伴着星星月亮往回。

“都看清楚了?”姜珏问。他们这样走,身边一道是客栈,一道是荒地。热闹和荒凉杂着,此刻忽然开口,只显得更诡异起来。

舒朗“嗯”了一声,将所见的事一一道出:“那尸身却是哈木使无疑,除先前您说的失的那半张脸外,他全身上下只有几处伤值得注意。”

舒朗取出自己腰间的本子,新的几页密密麻麻地记着哈木的死状,细节之处,甚至将伤得最重的地方分开画上:“这些伤口位置和形状虽有差距,但皆是利器所为,并且是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所为。”

提及此事,舒朗的说话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语气里带了几分犹疑:“除了最明显的剑伤之外,其他的地方也给我一种熟悉感。”

姜珏接过他的手札,目光停留在标红的地方,那里画着一把极薄的刃,刃的旁边便是哈木肋中心口的地方。

姜珏认得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把剥皮刀。

只不过这一把,跟往生宫里最常用的还有些区别。他端详着,这把薄刃的刀身被加长了至少四寸,持刀处落得更低,足以让凶手剥完哈木的脸皮之后,再一刀要了他的命。

“公子,你有头绪吗?”舒朗小心翼翼地问话。

他早已没有像今日这般看过尸体了,不能确定自己猜的到底对不对。

姜珏将手札还给他,神色有些晦暗,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别想太多,明日我便去宫里复命,这案子就算结了。”

“……是。”

*

须弥山太远,二人到底是赁了两匹马往回走。

途经平平寺时,姜珏还特意缓了脚步,只可惜庙里早便熄了灯火,不能有人来迎。

“吁——”

马行到丞相府邸前,舒朗轻叩了下门环,没听见人声。正欲再叩第二次的时候却被姜珏开口叫停。

“把马寄别处吧,你我翻墙进去。”

“啊?可是公子,这会儿哪还有别家醒着人啊?”

半夜三更的,到了家门口却要翻墙。还要把马往别的地方塞,真是方圆十几里都再找不到像他们一般的人了。

舒朗脸上带着疑惑,却只见他们家公子骑在马上,正往一处瞧。

*

柳府真是这梧桐巷里唯一一个都这个点了还热闹着的府宅。还没进门,姜珏便听见了里面绕梁的乐声。

待他牵马进门,登时被冲人的酒味钻了一鼻子。

“大人这边请,内院是我们公子在宴客。”柳府的下人带他穿过一道门,朝着一侧幽地去安置马匹。

“有劳。”

柳长新宴客的地方离此处并不远,跟着下人往深处走,隐隐约约地便能听见里面推杯换盏的人声。

歌舞之盛,足以与当日宫内之宴相媲。

姜珏思量,怪不得当日不见柳国公这小孙子的影儿,原是因着实在是宫内不比自家,差不多的繁华,宫里还多出许多规矩。

下人拴好了马,转而便继续引着他朝更深处去。

眼前景色渐渐转成密竹流水,耳边也换了潺潺的泉声。这模样,与方才繁声盛景竟隔出两个世界来。

“大人,国公爷就在前面了。”

离石亭数十米,引路的下人便不再向前。

姜珏抬眸看向那亭中发已花白的老者,这便是国公府真正的主人了。

柳崇仁。

“前辈。”待距那石亭不剩几步时,姜珏加快了脚步,向柳国公施了一礼。

“晚辈夜间叨扰,还望前辈莫要怪罪。”

他是递了柳长新那日给的帖子才得以进的国公府大门,明面上是特意来看这位老主人的。

柳崇仁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落子的间隙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该你了。”

那处的位置积了很厚的一层落叶,枯荣皆有,不知是空了多久。

亭外守着的下人皆垂眸敛声,几乎与周遭的一草一木都融为一体。

姜珏没坐,他不准备久留。便留着原本的姿势落下一子。

这盘棋恐怕要与石凳上的叶子一般久了,几乎他的每一子都在落那另一位意料之中。

就像是被无数次预演过一般。

二人有来有回了约半柱香的时间,柳国公说出了今日的第二句话:

“你要输了,后生。”

他眼看着姜珏又落一子:“你输了。”

弯了这么些时候腰,姜珏稍微活动了下筋骨,最终投子认输。

“棋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说罢,他话音一转,便请了辞:“今日实在是晚了些,待他日得闲,晚辈定另择良日登拜访。”

姜珏归心似箭。

柳崇仁点头,到底没开口拦他再待些时候,只说了句“去吧”。

幽而复明,待又听了一耳朵绕梁音时,姜珏便看见了再外头等他的舒朗。

这孩子太累,已然昏昏欲睡起来,直见了他来才又重新睁大了眼睛。

姜珏道:“走吧,回去翻墙。”

二人一前一后地翻了朱墙,摸着黑往自己屋里去。

没办法,家里的人太少,连掌灯的下人都没来得及买,只能全靠月亮照脚下了。

可喜的是这回鬼夜哭没在院子里晃荡,让舒朗提着的心放下来一点。

“回去早点歇息吧,今日辛苦你了。”

”舒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公子不必客气,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好了,回去睡吧。”姜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舒朗道了声是,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才走几步,忽然又听见姜珏开口叫他。

“你的手札,今夜先给我看看。”

*

姜珏的这间卧房不仅大,还空的可怕。从架子到抽屉,各地儿都是空的,处处都没有人气。

他点亮了一只烛台,坐在床沿上看舒朗的手札。

这本子写写画画,中间又添补不少纸,已成很厚的一本东西,其中记的尽是些尸身凶器。相比之下,哈木所占的那两页真是少的可怜。

他漫无目的地翻着,脑子里回想起他胸肋间的那道致命伤,还有先前从另一具尸身上落下的半张脸皮,只觉得颇为蹊跷,应该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尸体刚被挖出来的时候他瞧过一眼,确如舒朗所说,身上有多处剑伤。

除了剑伤外,哈木生前应该还被人剜过皮肉,这才导致了尸身有些地方露出了白骨。

只是无论是剑伤还是剜肉,都不是杀死哈木的致命伤。

姜珏的目光落在手札最末页的那把形制奇怪的剥皮刀上。

哈木最骇人与最致命的伤,都是来自它,

但哈木……

眼前忽然闪出一抹妖异的人影。

哈木是赵仪的人,哪怕是个烂摊子,往生宫里也不会有人敢大张旗鼓地动她手底下的人。

此案细节之处甚为模糊,幕后之人似乎既想让他知道,又不想让他知道。

或者说,只是想借着他的手去做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

姜珏提笔在手札上补了个东西。

真是做梦。

*

*

国公府,石亭内。

少年人百无聊赖地看着长辈数年不曾变的棋局,悄悄在心里打起了哈欠。

他试探着道:“阿翁,最近才入春,天还冷着呢,等天暖和些再等人吧?”

柳长新说完话,一如往常地等着被拒绝,然后再陪人坐上半个时辰的冷板凳后才回去睡。

他这祖父什么都好,就是喜欢下棋。

自从不再上朝出府,一下就是一天,

不仅如此,他还不与别人下棋,只肯自己一个人在这亭子里琢磨。

以至于他下的那盘棋,连柳长新这种不懂棋的门外汉都能背过去了。

他看着与往常别无二致的棋局,默默在脑子里数起数来。

“走吧。”

“是。”柳长新下意识回应。

“嗯?阿翁你……”柳长新答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惊讶地看向柳崇仁。

“怎么?不是你叫老夫去房里休息的?现在反悔了?”柳崇仁躲过他要搀的手。

“孙儿不敢。”

柳崇仁哼笑一声,点出了他心中所疑:“棋局破了,自然不用等了。不仅今日,日后都不必再等。”

“这……”棋局破了?柳长新却因这话更不明所以起来。他方才看过,那棋局与往日明明没什么差别,怎么就破了?

只可惜柳崇仁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却还利索的很,并不准备与他这个孙子多说两句。

“之后你挑个日子,带上束脩,去右相府上磕三个响头,就当是拜师。”柳国公的地声音远远传来。

柳长新心中愈发不明白起来,却也知道自己祖父的脾性,再问肯定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在后面将他的话一一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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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
连载中无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