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怨恨

杨幼芽提着烤红薯回来,就决定这是今天的晚餐,她打开电视机,找出一部几年前的电影,路星枝一下子就坐立不安起来,认出这是他第一部电影。

杨幼芽还关了灯,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打开这部文艺片。

华国文艺片市场一直惨淡,直到路星枝横空出世,德高望重的国际影评人不吝夸奖这部《空山》如何回味悠长,说尽中式爱情的缠绵悱恻,更夹带私心一般,连声赞了几句主演路星枝有一双如空山新雨后般的多情双目,雨雾中似哀非冤,不似谪仙妖精,更似朦胧鬼怪,勾得人心肝乱颤,而粉丝表白都更直白些,说路星枝只要看过来,人就湿答答的。

他因这部电影名声大噪,正式从画家跨界成为了电影明星,从此大奖无数,星路璀璨。

杨幼芽不以为然,这部电影她看了很多次,无非是路星枝取了巧——影片里男主也是位画家——便天然贴合画家气质,加之他确实生的貌美如花,有几分演技,除此之外,不就是如雷雨般纠缠晦涩的情爱故事吗。

故而,虽然路星枝难得表现出难堪尴尬,一开始杨幼芽还心情不错的调侃两句。

剧情发展渐深,男主因为得知女主知晓两人血脉真相后不管不顾要分手离开,发狂般撕裂了画稿,愤怒狰狞着面孔,在一地狼藉中又怆然跪下,抱着女主的腰哀哀落泪。

这一幕被很多人圈为神之一泪,路星枝伸出手挡住她的眼睛,乞求:“别看了。”

杨幼芽笑:“怎么害羞了?”

女主离开后,是男主长达一分钟的、十分隐晦的□□戏,他把他所有的哀怨、愁绪、怨恨,以及浓稠丑陋的爱意都凝聚在这一分钟里,导演显然很会叙述镜头语言,大半时间对准他的眼睛和脸。

杨幼芽又想到同期而爆的女主傅歌,她长了一张欲语还休的漂亮脸蛋,生嫩而恬静,与生俱来带有一种故事感,她是和路星枝传绯闻最多、也是与他常年霸占CP榜的女人。

电影还没看完,路星枝就开始舔她。

他心里有点慌,一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慌,就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好像出轨被抓包一样,但是他很清楚,他从来没背叛过杨幼芽,甚至心里一点想法也没有,那些都是演戏都是角色剧情,只是让杨幼芽看见他和别的女人在一块缠绵悱恻,他就觉得后脖颈发麻像被针扎了一样。

但是看着杨幼芽目不转睛盯着电影,路星枝又受虐一般觉得,挺爽的,有种报复性的爽和痛。

他拍电影的时候,杨幼芽已经离开他快半年了。

他后面还跟很多女人拍过电影,也不乏有过擦边的戏码,他总是在自我唾弃和幻想杨幼芽看过之后的反应中来回游走,往往一想,路星枝就会长久长久的失眠。

这个毛病来源已久,从杨幼芽离开之后。

说到底,路星枝是怕杨幼芽在意,又怕她,一点也不在意。

但是这个女人真的一次也没有找过他。

想到这,心里一直隐藏的恨又冒了出来,只要不涉及到这一段往事,路星枝觉得还能再放一放,现在全如雨后春笋一样就这样尖锐的竖立,他开始咬她的下巴、脖子,冰凉微湿的手已经解开了杨幼芽的衣服。

两个人都开始喘起来的时候,杨幼芽放的第二部电影已经过半,还是路星枝的,这一部尺度是最大的。

他把她压在沙发上,手脚都牢牢卡着不让动,头也被埋在路星枝怀里,在寂静寒冷的冬夜,就这么沉默火热的厮磨,像是怄着什么气,又重又猛,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肯低头。

沙发老旧,也称不上柔软,嘎吱嘎吱的连声尖叫,杨幼芽硌得后背发疼,路星枝身上很凉,没多少温度,肌肤相贴时激得她颤栗不止,时间太久,她有些头晕目眩,接受索吻时胡乱摸到他脸上,一手的湿润,路星枝在她面前其实挺爱哭的,只是真正闹得僵硬的时候,他反而一滴眼泪也不掉了。

路星枝咬着她的唇瓣,喃喃道:“你怎么能一次也不来。”

他失神:“我梦都梦不见你。”

杨幼芽指尖被他眼泪粘湿,听见他的话没来由想笑,紧接着又涌上来浓重的倦怠,她疲软趴在路星枝的肩膀上,小口缓着气,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这段时间两个人一直都装着,装着和没事人一样,装着还和以前一样好,一个忍,一个演,只想以前那些相依为命共患难的穷苦日子,说起来好笑,以前觉得少时往事不堪回首,只争前路光明辉煌,结果两人长大后分道扬镳,支离破碎到现在,又觉不如年少情真意切,贵如无价之宝。

她本来是想找个理由和路星枝吵个架的,他变成鬼之后讨好顺从,什么花招都使在她身上,杨幼芽也觉得自己贱,爽了之后就觉得兴致匮乏,想和路星枝吵架,想让他破防,狠狠掐着自己脖子弄。

她知道自己也想大吼大叫,冲他发脾气,没理由就无理取闹,可能杨幼芽摸到他冰冷的手,就忍不住想哭。

她有时候很讨厌自己,觉得自己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不够善解人意,脾气古怪又乖僻,和路星枝在一起的时候也只有他受得了,只要他不在身边,杨幼芽就觉得自己很孤独。

和路星枝在乡下那间破烂老房子里彼此依靠了快三年,两个人都考到了县里的高中,但是因为学费无法着落,她们决定不去上学。

后来因缘巧合,没隔几天,有大学生志愿者来村里帮扶,在村里的学校教他们唱歌画画,领队的老师看见路星枝的画,很是诧异惊喜,细细问过之后,就问路星枝愿不愿意去海城青高上学。

“两个月之后就是艺术大赛,你可以来我们校队,我们还有美术生名额,你中考成绩也是达标的,只要你好好努力,学费甚至以后上大学都不愁。”

路星枝眼睛一亮,下意识去看杨幼芽,又抿唇,抓住她的手:“我要和她一起上学。”

路星枝天赋极好,才能让老师如此惜才,破格开了后门,只觉在这穷乡僻壤居然也挖到了宝,但看着杨幼芽,老师就有些为难:“她是你妹妹?”

路星枝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老师又问:“你会画画吗?”

杨幼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最后到底是两个人都送了校队,老师说的言简意赅,一等奖有一万块奖励,三等奖也有个五千,她们俩如果努力拿奖,至少学费是勉强够数的。

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出现了偏差。

那一年艺青赛,油画组第一是路星枝,而此前从未受过课业的杨幼芽,拿了第二。

巧合的是,许久未见的华丁香也出现在了现场,很多年后杨幼芽才知道,她是陪着第三名的家长来的,那位季军得主是个秀美骄矜的女孩,出身富裕,而彼时,华丁香是她父亲的情妇。

杨幼芽浑然不知,两个人孩子都很高兴遇见了华丁香,而华丁香知道她们俩的遭遇之后,又是泪眼婆娑表情悲伤,搂着她们说受苦了,她夸夸路星枝,又极为高兴杨幼芽的成绩,她拉着小女儿的手说:“没想到你竟然也是个天赋好的,以前是妈妈耽误你这么久,现在你和路星枝都要好好画画,都给我出人头地。”

华丁香并没有开玩笑,而杨幼芽从未看过她对自己如此满意的表情,一时血液沸腾,眼睛都红了。

华丁香把两个孩子接到自己住的出租屋里,她说她平常工作很忙,在拍卖行工作,一边上班一边要忙着考证学外语,工资也不多,很少回来,不过杨幼芽和路星枝都习以为常,对她们来说,哪怕华丁香给的生活费少的可怜,穷,也不算什么,日子有了盼头才重要。

沉默压抑的动作中,杨幼芽突然问他。

“我画画的时候,你高兴吗?”

没头没脑的,但路星枝听懂了。

他的视线被眼泪糊了一片,勉强能看见她脸部的轮廓,却不敢真的看清她是什么表情,一开始因为杨幼芽翻他电影而搞得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看她真的也不吃醋不生气,又恼火怨恨,听见杨幼芽问了这么一句,他动作就陡然变得粗鲁焦躁起来。

杨幼芽一声不吭,只吃痛抓着他的头发,路星枝咬着她的脖子,见她沉默忍耐,发出的声音都变了调:“是——我没有不喜欢你画画。”

“我真的没有不喜欢你画画,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喜欢你在我身边,不管做什么都好,我喜欢……我喜欢你的名字在我边上,喜欢我们总是在一起,我喜欢……”

他喉咙好像突然被堵住,再也发不出一声。

扭曲的表情也仿佛凝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想说,不想告诉杨幼芽他那些肮脏丑陋的心思和想法,他知道自己嫉妒杨幼芽,天才的门槛就是平常人无法触及的,他那么努力的练习画画,但还是比不上真正天才,杨幼芽只是轻轻落笔,他就知道了。

天才本人却懵懂无知,她甚至不是因为喜欢而去画画,随便的就像是刚好今天决定去买菜而已,那么轻率潦草,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变得可笑,让他所有的见不得光的心思都变得卑劣。

——我恨你。

路星枝想这么说,想掏出心脏来让杨幼芽吃下去,左右他已经死了,疯不疯都是这样了,可他是个胆小鬼,他可以大喇喇说我喜欢你我爱你,心肝宝贝亲亲老婆什么肉麻话张口就来,唯独这句血淋淋的真心话,他不敢说。

路星枝心里难受,怆然抱住她,失魂落魄问。

“你为什么不画画了?”

杨幼芽身体是僵的,仿佛被冰块冻住一样,她听见路星枝的话,突然心如刀绞,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反问他:“你为什么要去拍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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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星枝死后
连载中周行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