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丁香第二次成为寡妇,仍然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面,当然,介于杨幼芽生父去世在她出生没多久,她本人也并不清楚生父身亡时,华丁香是否也这样伤心,无法真情实意做个对比。
只是,这无疑是华丁香人生中其中一处还算重要的变故,那场大火不仅带走了她第二任丈夫,使得他们最后的落脚地也成为了灰烬,还差点让路星枝命丧火海,好不容易全须全尾救出来,更大的噩耗接着来临——杨幼芽因为心脏病送进了急救室。
这是出生时就带来的病,维持她生机的胸腔里的那个器官是个随时会衰竭停止的炸弹,大概很久没有爆发,以至于杨幼芽自己都快忘记了。
她躺在病床上兀自喘气呻吟,华丁香有时会来看她,若是找不到匹配的心脏供体,杨幼芽大概就会死掉,虽然,就算做了,她的存活时长也有待观察。
后来到她床边的是路星枝,他伤的并不算重,急匆匆赶来,红着眼睛盯着她,杨幼芽很不自在,嘟囔着让他别看了,路星枝说好,然后手搭在她瘦削的腕骨上,慢慢低下头掉眼泪。
杨幼芽愣愣的,讷讷:“……你干嘛,你哭什么,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路星枝哽咽:“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你才会这样……”
“你说什么呢,这是我天生就有的病,和你有什么关系……”杨幼芽没见过路星枝这样哭,她突然嘴笨,磕磕绊绊不知道说什么,想到路呈之的死,然后又安静下来,别扭的转过头,无声张了张嘴,才说:“路星枝,你还有我,还有妈妈,总之……你别哭了。”
路星枝哭得更大声了。
杨幼芽这下有些慌,没办法了声音低急:“你别哭啊,唉,路小猫,不知道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你别哭了,哭得我心都慌了。”
她一说心脏不舒服,路星枝立马就止住了哭声,眼睛瞪大巴巴看着她,他长得格外出挑,眼尾红红的,任谁看了都心软,杨幼芽只扫了一眼,就极其不自然的挪开。
那时她还年少,十几岁的孩子心理上依赖着母亲,她不知道高昂的手术费怎么办,不知道合适的心脏供体能不能找到——说实在的,杨幼芽怕死,她害怕自己就这样死掉,她一开始还会安慰路星枝,到后面,病痛和死亡可能来临让她连一句安慰自己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太害怕了,怕疼,怕痛,怕自己真的死了,怕路星枝离开她,怕华丁香不要她,杨幼芽惶惶不可终日,连带脸色愈发憔悴难看。
华丁香露面更少了,她好像很忙,忙着把路呈之下葬,忙着处理火灾的事情,忙着路星枝的伤,路星枝好了之后,偶尔杨幼芽会在门口的窗户里看见华丁香,她也只是透过窗户静静看着说笑的两个孩子,然后转身走了。
为数不多的一次,她醒来之后只看见华丁香一个人,她美丽的脸庞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倦怠疲惫,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叠漂亮的粉色千纸鹤,那是路星枝送给杨幼芽的,而那时,她已经两天没看见路星枝了。
那时杨幼芽已经很虚弱,半睁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孩童的天真喜悦笑容,华丁香一点也没有动容,眼底仿佛没有聚焦,淡淡说:“你这样脆弱,一个人要怎么活着。”
杨幼芽如遭雷击,好像已经知道了华丁香的选择,含糊着喊了一声妈妈,华丁香还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华丁香捏着手里的千纸鹤,又问她。
“你喜欢路星枝吗?”
杨幼芽愣了一下。
她没那么讨厌路星枝,可是多喜欢,杨幼芽没想过。
华丁香:“要是你和路星枝,只能有一个在我身边呢?”
年幼的孩子被这句话轻而易举的击碎了,她思绪纷杂,想得太多,因惶惶不安,眼睛蒙了一层雾气,半晌后,才嗫嚅着说:“妈妈……要是我死了……你们还会记得我吗?”
华丁香久久不语,看着杨幼芽眼圈红红,她也面露悲戚,好似唤醒了她为数不多的母爱良知。
华丁香仿佛第一次细细打量着杨幼芽,十一二岁的女孩尚有稚气,不能算多么出挑明艳,只长得像生在潺潺清泉旁的一束雪白百合,秀气清冽,可怜纯良。
华丁香虽然名字里有个丁香,实际上她可不像是丁香花般的女人,她好享受,爱浓墨重彩,追逐奢靡权财,自己也长了张美艳娇媚,冲击力极强的脸蛋,虽然当初被家里人强迫嫁给垂垂老矣的男人,可占了杨家遗产之后的挥霍无度,纵情声色,让她彻底享受到了金钱的美妙,早就回不去少时的天真懵懂。
而栽倒在路呈之手上,更是死绝了少女般对真爱的憧憬和希冀,她拿到巨额保险金,本来有另外的计划,可这不争气的孩子里胸腔那颗羸弱到随时都会停掉的心脏,却似绊脚石一样挡在她面前,彻底成为了累赘。
高昂的医药费和难得找到的心脏供体,对于华丁香来说,要消耗掉大部分她手上好不容易拿到手的本金,这无疑让她为难。
她无比冷血而理智,再怎么打量,也判断出杨幼芽的秉性和长相都不符合她的要求,她不爱这样素净寡淡的长相,反倒是路星枝,更符合她心意。
杨幼芽哭累了,像小猫一般趴在她膝盖,乖巧的喊妈妈。
于是乎,华丁香最终想到,杨幼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刚刚得知自己再也无法怀孕,于是这不甚得她心意的孩子,注定要成为她在这世上最后血脉相连的唯一骨肉。
她怜爱心起,生出豪情壮志,抱起孱弱的小女儿,哄着说:“妈妈会给你准备好钱,也会帮你找到心脏,既然你喜欢星枝,就让他陪着你,我的小幼芽,什么都不要担心,妈妈会为你准备好所有。”
华丁香好似忘记了刚刚那句残忍的二选一的问话,变得柔软、慈祥、可靠起来,而年幼的杨幼芽哪里知道母亲已经把她放在天平上称重过,只听见华丁香的承诺,顿时泪如泉涌,抱着母亲大哭起来。
那年冬天未至,杨幼芽手术成功,平安出院。
同一年,华丁香将她与路星枝托付给老家一个远方亲戚,自己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坐上了火车,往后余生,都再没回来。
超市不远处的小卖部驾起了炉子,在寒风凛冽的冬天卖起了烤红薯。
杨幼芽虽然不爱与人交际,天生一张冷漠寡情脸,但上班路来回走了这么久,早就混了个脸熟,小卖部老板是个心宽体胖热呵呵的老太太,直说要烤个新鲜的给杨幼芽。
杨幼芽无奈,只好把手揣在兜里等着,背后的路星枝手脚都缠在她身上,俨然鬼压身,时不时亲亲她的耳朵,或伸舌舔舔她的下巴,如此耳鬓厮磨,她浑身都不舒服,戴上耳机佯装打电话:“干什么?”
“你今天一直在发呆,在想什么?”
路星枝的手也伸进了口袋里与她十指紧扣,不等杨幼芽回应,他又凑到耳边没头没脑问:“怎么想吃烤红薯了?我还以为你吃吐了。”
路星枝接着咬了咬她耳垂:“难道是想起以前了?”
他话多又密,把杨幼芽敷衍他的话堵回了喉咙里,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
瞪完,杨幼芽抿了抿唇,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
华丁香托付的那个亲戚是位年纪很大的老太太,她像是真的没办法了,穷乡僻壤,一间老旧能遮风挡雨的屋子,就把他们安置下来。
老太太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每次说话口音很重,嗓门又大,刻薄的像粗糙石头划过地板,对她们不怎么喜欢,只是华丁香给了她钞票,她骂骂咧咧给了两床被子。
学校是老太太拖着几袋子米菜找了村长,每天早起走两个小时山路,去镇上上初中,那是真穷,连垃圾桶都翻不到什么。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有天放学回来,她们就发现老太太死了,死的之后,手上还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
死得安静,寿终正寝,后面杨幼芽才知道,老太太是华丁香的奶奶。
华丁香的家里人就剩这一个,现在就剩了这间房子,于是她和路星枝只好相依为命,踉踉跄跄的学会生存,学校提供免费的午餐,她们就只有这一餐吃饱,回家只有空寂和冰冷,两个人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尤其是路星枝,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饥一顿饱一顿,沦落到半夜去翻别家菜地,扒红薯土豆嚼菜叶子。
杨幼芽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饿,不仅是因为男孩成长期吃得多,还因为在学校的时候,营养餐里有时提供的肉蛋路星枝全都留给她吃,他说杨幼芽身体不好,要多吃点有营养的,自己忍不住吞口水也不吃。
杨幼芽有时候也挺气他这样的,总感觉路星枝好像是在装好人讨好她,新生的心脏又酸又软。
偏偏路星枝晚上又容易饿,饿到眼睛都要发绿了,杨幼芽就气他白天作死,路星枝自从那场火灾后,就生了怕火的毛病,所以就算烧火也是杨幼芽来,但是出去扒菜地两个人都是一起,说到底,她们谁也不肯离开谁。
有那么一两次被村民抓到了,手电筒就这么直直的打在人脸上,粗鲁的被拎起来骂,路星枝就和疯了一样把她护在怀里,捂着她的耳朵抱着她。
杨幼芽就算以前有叛逆的时候,到底也是个乖巧懂事发小孩子,是真的害怕又惊恐,躲在路星枝怀里,臊得面红耳赤,眼泪直流。
好在那些村民们看她们可怜,挖的也就这么几个土豆红薯,最后也没为难她们,路星枝就继续抱着惊魂未定的杨幼芽走回去。
走到那间冷冰冰的破房子,杨幼芽才如梦初醒,路星枝一直担心她情绪不稳定导致心脏病发作,手抖个不停,安慰她的话也断断续续,说不上来几句完整的,杨幼芽一抬头就看见他紧紧盯着自己,眼眶发红,马上要哭出来。
她嗫嚅着:“……你还饿吗?”
路星枝眼睛瞪大,眼泪就没出息的掉下来,他几欲哽咽:“你刚刚……手都是冷的。”
杨幼芽呆呆想了一会:“可能是外面太冷了。”
她用指腹笨拙的把他脸上的泪痕擦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藏起来的还带着泥巴的土豆,路星枝怔怔地,又笑出来。
杨幼芽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炉子里烧红的炭火,想到她和路星枝在那间破烂老房子里,依偎着取暖安慰,那时候她突然问:“这样的日子我们会一直过下去吗?”
当时,路星枝说。
“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幼芽,以后……我给你买大房子,买那种海边的豪华别墅,我不会让你挨饿受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等我赚了钱,就什么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