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挺进臧炙山

玉帝拥着沉鱼落雁,对儿子恶语相加,这种伤害能够刻入张磬淳的骨髓。

美颜欢爱是肤浅,无法深刻,尤其针对玉帝而言。掌控了天庭,他就没有想得又得不到的东西。

骨肉之情在张木枕的心底占多少比重,只有他自己算得清楚。

玉帝放开怀中人,柔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女子便掩面离去。

玉笛别在腰里,口气祥和,张木枕问道:“我儿想念爹爹了?”

张磬淳的胸腔子炸开了锅,碍着美人精的面,你才骂了我,现在又来假装慈父,跟着虚伪爹,我学出好儿来才怪。

张磬淳瞪着他的父亲,回击道:“你都将我们抛在脑后了,我为什么要想你?”

玉帝不恼怒,他是长辈,还有错在先,矮三分不丢人,再说这里也没有第三者旁听。

张木枕走到水边,弯下腰把那只埙捞了上来,用袖子擦干表面的水渍以后,递向儿子。

“人儿不大,脾气儿不小。”父亲溺爱心满满,“吃饭的锅碗都不要了,破釜沉舟的买卖不是你该干的事。”

明明是儿子出手埋汰人,溅了爱妃一身水,能有多大个事呀。

他再沉湎酒色,也还未糊涂到全然不顾礼法的地步。过去他有多宠爱以弥温,就有多喜欢眼前的这个儿子。

小孩子有胆识,敢破坏老子的春风一度,将来可以放心使用。

美人随时都有,百里挑一的儿子可不是想生就能生出来的。

千载难逢的嫡出子嗣是玉帝此生最骄傲的杰作。

可惜,这对父子的思维方式不在一个体系内,想叫一棵歪脖子树开花结果,那就是黄粱美梦。

父亲:你不是狗子,当着外人给我留几分薄面,自家屋檐下,爸爸从不计较怎么哄你。

儿子:我眼里都是我母仪天下的妈妈,不可替代,你的骄奢淫逸碾碎了少年原本纯净的心灵。

张磬淳两手藏到身面,脖子挺挺着,不肯跟父亲回暖。

埙是玉帝赠送给儿子的宝物,天地间任何动物都由着他随意召唤。

爱屋及乌。过去张磬淳把埙当成稀罕玩意儿宝贝着,现如今恨不得踩它个稀巴烂。

看见你和狐狸精苟且在一起,连我都火冒三丈,我不敢想象我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样。自己的男人劈腿了,她会伤心死的。

“你做了纣王,我妈妈怎么办?”

对,我就是制造炮烙的帝辛,手握权杖,野心膨胀到爆裂。

但我也铭记牧野之战,鹿台**的君主。

以史为戒。重用人才。看中亲情。体恤民心。一白遮百丑,反过来,一黑能淹没我所有的优点。

刚小松弛一下,就被你撞见,为父百口莫辩。

“除了爱你,我最爱你妈妈了。”张木枕一边把埙塞进儿子的袖笼,一边慈爱有加地说:“你若不信就去问问,她绝对不会说嫌弃憎恨我的话。”

我妈妈是格调淡雅的女子,只有最下品的母亲才会在孩子面前扒他爸爸的皮。

拉仇恨不仅不能改变家庭尴尬的大环境,而且还会教坏了下一代,让他们看不到人性的美好与希望。

要不是害怕落下弑父的名声,张磬淳恨不得上去就给爹爹来一个满脸花。

你就是用移情别恋的方式爱我妈妈的,躲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跟一个妩媚精呜呜啊啊地互拋雷电波。

阿爹诓骗小孩,于心何忍?

“我妈妈打死也不会讲一句你的坏话,也懒得磨嘴皮子,因为她的心早死了!”

嘡嘡嘡,张磬淳实在挖不出怼玉帝的损话,没有城府心,再鏖战下去,哪里有他的好果子吃。

迷茫无助的小朋友,自然想回到娘亲身边寻求安慰。

摩耶是看着张磬淳抹狠泪伤心逃开的。他没敢再去招惹于他。

帝王的家务事,他怎好狗拿耗子,多管琐碎。磬淳是一个感性又有良心的好孩子,但所有人也都改变不了玉帝的莺莺燕燕呀!

于情,他无法忘记以夫人对自己的宠养。于理,他无法摒弃将士的职责担当。

张磬淳浑身像脱了一层皮地回到家里,却没有看到母亲。问了下人,都说不清楚以夫人去了哪里。

在爹爹那儿没讨到便宜,窝在心里的火儿只能在家里爆发。

他一掌砸趴下八仙桌,桌上的摆件稀里哗啦摔碎了漫天,这才想起来妈妈最喜爱的一盆花中君子也坏掉了,不禁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从此再没有完整的家了,他没了爹,妈妈没了男人,成何体统!

“少爷少爷!”

有一个年轻男子从外头闯进来,扑倒在张磬淳脚下。只见他发髻哩了歪斜,撕成一绺一绺的藏青长衫衣不蔽体,而脸上五彩缤纷,血呼流啦。

“迦蓝!”

此人就是那只埙修炼成精的原身,张磬淳只带走了他的物质躯壳,本尊却在暗里保护着以弥温夫人。

“我……我娘亲呢?”

张磬淳说话打结巴,他有了不太妙的预感。

“夫人去了臧炙山,我拉不住她,只得跑回来报信,到处都找不到你。”

怪异的身体,充满阳光的灵魂,却在一朝一夕间,残枝败叶。

张磬淳从没有去过臧炙山,山高路远的地方,他只在山海经或是地理志里了解过它的概貌。

【将军角弓不得控,

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

愁云惨淡万里凝。】

古人诗句里书写的景色没有绝美,都是高危冷冽。

张磬淳打破头,也揣摩不来妈妈为何要去深雪泥潭的地界。

喜新厌旧的张氏男人不要糟糠以弥温,身为夫妻二人最好爱情见证的张磬淳绝对不能没有妈妈。

孤儿心力交瘁地漂泊久了,一定找不到家的方向。

张磬淳顾不得踩祥云,在前面乘风破浪而行,迦蓝抱着皮袍子紧追。

迦蓝本是玉帝闲情雅致的玩物,挨金似金,挨玉似玉。会听观音菩萨讲经的金鱼都能喂养成妖魔鬼怪,更别说他了。

玉帝把迦蓝给了儿子,实际有两层意思。

一是让磬淳防身,学点自救的技能。

二是要求迦蓝随时报告张磬淳的动向。

身上承载着不可言说而又非常重大的责任,此时迦蓝觉得一只小鸟长大了,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再让本尊继续间谍活动,他干脆死了算啦。

别说少爷待他真诚比海深,友谊比天高,就是以夫人也对他另眼看待。

我是罪大恶极的骗子,吃着两家的红利,又想左右暗插刀,我不是人,只是瓷器,行不来做人之道。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必须死吃一棵树,不然熟透的果实都得烂地里化成泥。

“磬淳,我有机密事向你坦白。”

“等找到我妈妈咱们再说吧。”

叫你维护我娘亲的周全,没想到一把热情交付给了道行浅的这个埙。

玉帝爹爹,你可得是名副其实的坑爹,送礼物还讲究打折扣。您是唐太宗,老谋深算呢,迦蓝跟李勣不能对调啊。

跟老狐狸学打猎,我别掉陷阱里就成。

张磬淳虽有怨怒满腹,但一点没表现出来。怎能怪迦蓝,我娘亲那么有个性的一个人,对我爹爹的种种不耻都能心如止水,更何况脑瓜筋不善的俩甜瓜。

“淳淳,你恨我吧?”

迦蓝的脑回路的确不是正常人类,像张磬淳这样感情充沛的激动型才俊教育出来的碰瓷儿,肯定要矮老师几级阶梯。

徒弟比授业解惑者高明,那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按照迦蓝的考量,他就应该和以夫人死磕到底,您上哪儿我就上哪儿,不管刀山火海,油锅熔铜,我都不能后退。

现在我幻想时光倒转,黄金水流不回去了。

“追本溯源,这一切的造虐都是因为玉帝的率性而发生,虾兵蟹将哪里有罪过?”

喵呜,不叫我背锅,伟大的天庭未来人!

迦蓝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恨不得马上给自家少爷吹上一曲《竹枝词》: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情却有情。】

刨到宿命的根,何愁没有萋萋芳草地?

迦蓝刚开心了一会儿,冷空气突然袭来,他倒没什么大碍,张磬淳却打了大喷嚏。

他手脚麻利地给小少爷裹上皮袍子,还贴心地往张磬淳的心口窝子那里按压了一个小小的发热金蛋。

金蛋是玉帝提前预支给他的重奖,取暖又值钱,再孝敬给少爷,三保险。

雪域高原到了,莽莽苍苍,我妈妈依靠在何处?

张磬淳不畏风雪地把帽兜撩开,往四下里找寻,人影子没有,雪片子都灌进了脖子里。

迦蓝帮忙去吹冰渣子,张磬淳一把推开了他。

“快带我去你最后看到我妈妈的地方。”

迦蓝仰望雪峰巍峨,看不到尽头的山之巅,处处冷,处处忧心忡忡。

“淳淳,以夫人有什么决定,你都不要马乱兵荒。”

我妈妈寻死觅活,做儿子的再不动声色,那就是不如畜牲。

“夫人她不知道我暗里跟着她。”

跟踪就得秘密的,来个光明正大,人家就有了防备心。

张磬淳明白了,悄悄地活动,别出岔子。

臧炙山高坡陡峭,让人望尘莫及。地势艰险,气候恶劣,了无声息。张磬淳看不到有人走过的踪迹。

一边飞越山脊,张磬淳一边顶着风骂:“迦蓝,得亏你是迦蓝,如若不然,就冲你把我妈妈一个人丢在这里,我非得把你车裂五马分尸不可!”

到底还急了不是,唉,伴君如伴虎。

索我的命,再容易不过,怒发冲冠地把我的小身子骨往地下一丢,埙就四分五裂呢,连挺尸的机会都没有。

冒着渺渺风雪,终于挨到了山尖子。

黛蓝的天空幽远,刺目的白雪漫游。

以弥温身披一袭俏胭脂的披风,头戴凤冠,脂粉精致,呼吸平稳,面容静如水。

在她的对面,是一位参天挺拔,气宇轩昂的男人。

“我爹他怎么来了——”

张磬淳惊讶不已地叫出声,被迦蓝一把捂住了嘴。

怎么会,以弥温来到臧炙山竟然是为了见玉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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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卿
连载中段下琇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