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悲愤交加,话出口,宿命感拉得绷如弦。
绝望到悬崖,一语道破心间的波动。
帝王脚下,群英荟萃,卿苍是顶流里的清流,绳居牧则是清流中的游鱼,脊背露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巅峰的人才备份最危险,众矢之的,具有尊贵的宝贵的被利用资本。
经过曹驷的精密筛选,相中绳以法以身饲虎,并由卿苍在背后给蕤瑛帝做说服工作。
别说绳居牧夫妇难以接受这个现实设定,就是陆怀萦也一样的讳疾忌医。
在未来的某一天,此事成真,墙破透风的话,皇家诚信将一败涂地。
所有隐患都来自玉皇大帝之子,张木枕倾尽全力在摆平此事。
走到“灭绝人性”的境地,赤衡只得把祸事起因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陆怀萦是一位爱民如子,德泽苍生的明君。”
给蕤瑛帝高调定性,实为黑话,赤衡把陆怀萦从绳以法的这段公案择得干净利落。
目前,陆怀萦开始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先拿卿衢做标榜,勒令整改翰林院的风气。
老衢撂挑子不干了,解甲归田,回乡反省。卿衢乐得无官一身轻,带着卿烻急不可耐地返回原籍,从此他逍遥自在地过活。
恩师提携,绳居牧一步高升,即将到鲜稼州的古昶走马上任,仕途坦荡荡。
绳居牧听取真君掏心窝子的点拨,心地豁然开朗。
君对臣的怀疑是把双刃剑,例如杨坚猜忌高颎而弃之不用,既导致隋朝失去了一个能臣,又为自己埋下了灭国的种子。
反之,臣对君的不信任更加危险,一上一下地对峙关系,制衡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绳居牧深深作揖道:“学生对您的谆谆教导感激涕零。”
疑难杂症处理完毕,赤衡等不及地要去兆麟镇与卿苍会合。
跑到半路,他忽然改变方向,驾云去了古昶。
三面环山,龙口喷草原,妥妥的防守隘口。
卿府大门前,几个孩童嬉戏。陆择洲抱着卿烻够树上的果子,大皇子陆择川教绳以法打拳。
素衣的享香站在台阶上,两手掐腰,喊道:“宝们,开饭喽!”
变成小泥猴的绳以法早就饿得肚子呱呱叫,拉着陆择川就往院子里面跑。
看见享香,卿烻大哭起来,“我要妈妈!妈妈抱——”
哟,断奶那么久了,还记着呢。
小孩子的叫喊声扎心得很,神仙琉璃心碎了一地。
陆择洲把卿烻送到享香手边,“香姨,小烻想吃桂花水晶糯米糕。”
嫩糯娃娃滚在享香怀里笑作一团,点着小手指,警告享香,“香姨妈妈,不许你说糯米糕我不能吃。”
享香抹去小孩子挂在脸蛋儿的泪珠,抿着嘴笑,“能吃,不超过三块。”
卿烻一脸惊喜,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了灵光。
陆择洲拍了拍享香的手臂,趴在她耳边问:“你的一块切成多大?”
享香悄声道:“都那么大块儿,你们别提醒小祖宗。”
赤衡不在身边打转,卿苍有些理不清头绪。不是儿子,就是儿子,分寸如何掌握?
张非,田袁,享有三人每日在悦来客栈聚餐,他们的金主爸爸远远看着,或者品茶,或者读书。
张非贪吃,话唠锐减。平时沉闷的田袁一反常态,体己话越说越多,跟享有赏梅煮酒,酒逢知己千杯少。
张非啃着一只贵妃鸡的鸡腿,吃得满嘴流油,不知油腻为何物。
“有子,这等豪宴何日落幕?”
你怕断粮,没出息,馋鬼投错胎。
田袁刚要出口嘲讽,享有发现苗头不对,及时按住他的手腕。
“以后我们逢节必来打牙祭。”
“中元节算吗?”
田袁接话道:“寒衣节,重阳节,腊八,落下一个是马虎。”
油乎乎的手指点向田袁,张非数落道:“我看你是没救了,幸亏咱俩不是夫妻不然冤孽少不了。”
卿苍饭后留人,要三个孩子留宿。田袁提议玩六博棋,张非响应,非要跟他组队。
田袁翻白眼,臭棋篓子,饭桌斗不过,还想在棋盘上见输赢,没便宜让你占。
享有开腔做主导:“我跟田袁玩,你在旁边观战。”
吃人嘴短,张非傻乎乎地笑,“闹玩儿呢,我没有泰山压顶的智慧水平。”
铁三角的阵势,二人棋逢对手,一人观棋烂柯。
投骰子,田袁坐庄,刚落下一子,张非又语惊四座:“你们俩谁是刘启,谁是刘贤?下棋不能发痴,伤和气大大不值。”
田袁和享有是兆麟镇有名的六博棋手,各自挑战均没有遇到过对手,两个高手过招,胜负难料。
棋场如战场,六亲不认,再深厚的友谊也黯淡无光。
田袁棋风急躁,求胜心切,一输就上脸。
享有步骤稳健,平和平衡,输赢无所谓。
玩笑话刺耳,田袁冷冷道:“今日若有‘七国之乱’,你就是罪大恶极的幕后推手。”
张非的脸儿变绿,到了我这儿,活人当哑巴,条条都是死胡同。
卿苍端着水果盘放在矮几,面容和蔼,语声亲切。
“落子绝无悔。”
五字珠玑。田袁手心出汗,说我呢吧?
“我观棋不语。”张非举手表决心。
你们都芬芳吐尽,我不能冷场。
享有定定道:“过河卒子,料敌机先只能取其轻。”
好饭不怕晚,脑回路越挤越出油。
赤衡回到悦来客栈,四平八稳地走进大堂。
享掌柜迎上前,眉开眼笑地问:“您这么天儿才回来,吃饭了吗?”
“再晚一个时辰,送夜宵到我房里。”
享老板又说:“您问问那几个孩子用不用夜宵。”
赤衡行至抄手游廊,门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打乱了他心头酝酿的浓情蜜意。
他不想打破和谐,穿墙而过,进入卧室小憩。
神仙也会累,身心疲倦,置身最高级别的权利网,力尽所能地左右逢源仍旧堵不上缺口。
赤衡听见卿苍唤他吃饭,可就是起不来,昏昏沉沉地睡,待到翌日下午,真君懒洋洋地起床了。
室内安静,卿苍和享有坐在桌旁下六博棋。
严父温暖,乖巧无知的儿子在卿苍的引领下,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赤衡俯身观看一会儿,输赢有了,他摸着下巴颏问:“仓颉先生,你的技艺退步了。”
享有脸红如云,找了个借口退到门口,“我去后厨帮田袁择菜。”
就剩下两个人,赤衡扭住卿苍的手腕,戏谑道:“为了让儿子开心,你故意输的?”
卿苍摇头,我不善此道,卿醇在世时最喜欢玩六博棋。
愁云锁眉头,卿苍踱步窗前,望向日薄西山,胸口藤萝缠绕。
儿子安静稳妥,孙子茁壮成长,大路宽广,时局朝着积极向上的方向前进。
“你去看过卿烻了?”
赤衡覆在他身后,柔情万丈,心生感慨。
“享香把娃娃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眼角眉梢染上笑笑意,卿苍顿了顿下颌。
“小烻的命数早已板上钉钉了?”
“不尽然,乾坤挪移是爆料。”
小孩子的命运与父母的运气息息相关,卿醇雅麓夫妇平安一世,卿烻也会一世长安。
但从目前的走向来看,一切都不好说了。
“借此天道,我想——”卿苍英俊晴朗的五官有了放松感,“就让阿烻成长在乡间,远离皇城的喧闹与纷争。”
赤衡警醒:蕤瑛帝罢黜卿衢,让卿苍心凉凉。
卿衢大大咧咧,仗义执言的性格反噬自身。
你不把自己当外人,对君王赤诚相见,一次两次不挂劲,旷日持久地不厌其烦,再英明的君主也得给哔嗤得怀疑红尘。
卿苍久战沙场,养成了静水流深的淡定,十分内容,给帝王道白七分算好的。
知所说之心。
卿衢作为读书人,依旧犯了知识分子最致命的错误。
——太天真。
卿家世世代代为陆帝国出生入死,功勋显著,躺在功劳薄上为帝王卖命,会引来杀身之祸。
白起。韩信。长孙无忌。各个例子鲜活生动。
斯人已逝,他们的不正常死亡依旧令今人热血沸腾。
陆怀萦还算心胸开阔,不然卿衢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年轻时代的卿苍对战争抱有近乎狂热的执着,挂上了镇远将军的标签以后,他反而愈加忧思难忘。
卿氏子孙的荣耀还能走到哪一步田地,这不好说。
月盈则食。过犹不及。
卿醇“牺牲”,再无此人。卿烻还小,圈地自养。
“剩下的只有我的抽身撤步。”
赤衡伸双臂拢住他的胸口,脸颊埋进肩颈窝,喃喃道:“你终于释怀了,掐断卿氏荣华,保全命脉。”
浩瀚典籍之中,道家,儒家,先秦诸子百家,已经把宇宙运行的规律描述殆尽,作为凡人若能理解,并身体力行地去做,那就是勇猛精进的神与仙。
直面生死较量,要么愚不可及地贪恋权位,要么聪明至斯地急流勇退。
坐拥歌舞升平的仙庭,玉皇大帝居然产生腻味,开始无限怀念草根时光。
独自一人跑到天台山怯渡的窑口古镇,化身为皇家采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溜达。
蓦然回首,绝代佳人以弥温的身影消弭不见,他心口微痛。
孤单制造迷茫,张木枕千里传音赤衡真君:“我降临下界,卿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