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仙君调息至后半夜,才缓缓收了仙力。
偏殿里静得只剩暖炉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她起身走到床边,先探了探鹿栖的脉搏——比昨日平稳了些,指尖能清晰触到微弱却有力的跳动,悬着的那点凝重,才稍稍落了些。鹿栖依旧睡着,素白仙衣衬得她脸颊愈发显白,睫毛长长的,像覆了层薄雪,偶尔轻轻颤一下,似是做了梦。
灵汐仙君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很快移开,落在床沿沾了瘴气残痕的青布上——那是鹿栖来时穿的衣裙,昨日她已用仙力驱散了瘴气,本想丢了,却不知为何,竟随手放在了床沿。
“留着也是占地方。”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冷淡淡的,伸手去够那青布,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见鹿栖忽然动了动,眉头皱起来,嘴里溢出半声轻吟,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黏腻:“仙君……别丢……”
灵汐仙君的动作顿住了。
她垂眼看向鹿栖,见人依旧闭着眼睛,睫毛颤得更厉害,显然是在说梦话。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鹿栖用这般软的语气说话——往日在雪坡上拦着她求凝霜草时,声音虽也软,却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强,不像此刻,像只没了力气的小兽,连梦话都透着点依赖。
“梦话也这么聒噪。” 灵汐仙君收回手,没再碰那青布,转身走到案边,拿起摊开的仙卷,却没心思看——方才鹿栖那句“仙君别丢”,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让她原本稳下来的仙力,竟又乱了半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出一缕仙力,重新稳住心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仙卷上。可目光落在“南荒灵植”几个字上时,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鹿栖在青芜林里说“春天到处是花”的模样,连带着仙卷上的墨字,都变得模糊起来。
“不过是个伤病的丫头,怎的如此扰心。” 灵汐仙君合上书卷,语气里满是不耐,却没再回到案边,而是走到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雪还在下,月光落在积雪上,泛着淡淡的光,冷风吹进来,带着清冽的雪气,刚好能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异样。
她站在门口待了半柱香,直到周身的冷意重新裹紧,才关上殿门,回到床边。鹿栖还在睡,嘴里偶尔会冒出一两句梦话,大多是“凝霜草”“树爷爷”,偶尔会喊一声“仙君”,声音轻轻的,却总能精准地勾动灵汐仙君的心神。
灵汐仙君坐在床边,没再调息,也没看仙卷,就那么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鹿栖的睫毛上,看着它偶尔颤一下,像在数着雪粒。她活了近两千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不修炼,不清务,就坐着守着一个陌生的丫头,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等你瘴气清了,便立刻送你回青芜林,省得在这儿乱人心神。” 她对着熟睡的鹿栖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冷,却没了往日的凌厉,反倒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第二日天刚亮,灵汐仙君便重新为鹿栖清除瘴气。
这次她更谨慎,仙力放得更柔,一点点顺着鹿栖的经脉往五脏六腑探——藏在深处的瘴气比她想的更顽固,每剥离一缕,都要耗去她不少仙力,额角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她周身的寒气冻成了细霜。
鹿栖似是察觉到了疼,眉头紧紧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灵汐仙君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暖光,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在安抚。不知是不是这缕暖光起了作用,鹿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抓着锦被的手也松了些。
“倒还算是识趣。” 灵汐仙君低声说,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冷意,多了点无奈的纵容。
这般忙碌到午时,藏在鹿栖肺腑里的瘴气终于又清了一缕。灵汐仙君收回仙力,调息片刻,刚起身想去唤仙侍送些清粥来,就见鹿栖缓缓睁开了眼睛。
鹿栖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像蒙了层雾气,先是呆呆地看着殿顶的寒玉,过了片刻,才缓缓转头,刚好对上灵汐仙君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鹿栖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喊了一声:“仙君?”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却足够清晰。
灵汐仙君的心里莫名一跳,却很快收敛了神色,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醒了?感觉如何?” 她说着,走到床边,伸手探向她的脉搏,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时,竟又微微顿了顿——比昨日暖了些,不再像块冰。
“我……我在长庚山?” 鹿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刚一动,就觉得浑身酸软,肺腑里传来一阵隐隐的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 灵汐仙君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体内瘴气未清,还需静养,再乱动,小心瘴气反扑。” 她的语气很冷,却按在鹿栖肩膀上的手,很轻,生怕碰疼了她。
鹿栖乖乖躺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问:“仙君,老灵树怎么样了?我浇了药汁,它是不是好了?”
“老药仙说,药汁已起作用,瘴气已散。” 灵汐仙君收回手,语气淡淡的,“你倒是先顾着别人,忘了自己差点丢了性命。”
鹿栖听到老灵树没事,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像青芜林里刚冒出来的暖阳,晃得灵汐仙君下意识地别过脸。“我没事的,只要老灵树好就行。” 她顿了顿,又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事,赶紧看向灵汐仙君,眼里满是愧疚,“仙君,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还让你为我耗仙力……”
“我救你,不过是还你冒雪求药的情分,免得落个见死不救的名声。” 灵汐仙君打断她的话,语气冷硬了些,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等你瘴气清了,便立刻回青芜林,往后别再随便闯长庚山。”
鹿栖脸上的笑僵了僵,眼里的光也暗了些,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仙君。” 她看得出来,灵汐仙君还是冷的,救自己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名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很感激——若不是仙君,她早就撑不住了。
灵汐仙君见她低下头,耳朵轻轻垂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转身走向殿门:“我让仙侍送些清粥来,你乖乖喝了,别乱动。”
说完,她便快步走出殿门,像是在逃避什么。刚走到殿外,就见小雪貂从耳房门口跑过来,“吱吱”叫着凑到她脚边,仰着小脑袋看她,眼里满是询问——像是在问鹿栖醒了没。
灵汐仙君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雪貂的小脑袋,语气依旧冷,却没赶它走:“醒了,在里面静养。” 小雪貂像是听懂了,高兴地“吱吱”叫了两声,又跑回耳房门口,蹲在那里,时不时往偏殿的方向看一眼。
灵汐仙君看着小雪貂的模样,又想起殿内鹿栖垂着耳朵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舒服更甚。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唤来仙侍,让他们送些温软的清粥到偏殿,又特意叮嘱:“粥里加些雪参碎,别太烫。”
仙侍愣了愣——雪参是长庚山至宝,就算是仙侍,也只有在重伤时才能分到一点,没想到仙君竟会让给一个南荒来的小姑娘。可他们不敢多问,赶紧应下,转身去了膳房。
灵汐仙君没再回偏殿,而是转身去了殿后的凝霜草院。院子里的凝霜草依旧泛着淡蓝色的光,冷香顺着风飘过来,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她走到之前摘凝霜草的地方,看着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土地,脑海里又闪过鹿栖捧着仙玉盒时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
“待她走后,便在此处再种一株。” 她低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又像是在转移注意力。她伸手凝出一缕仙力,轻轻拂过土地上的积雪,心里暗暗想着:等凝霜草重新长出来,她便彻底忘了这个叫鹿栖的丫头,回到往日的清修日子,再也不被无关人扰了心绪。
可她不知道,有些牵绊,一旦生了根,就算刻意忽视,也会在不经意间,悄悄长得更密。
偏殿里,鹿栖喝着仙侍送来的清粥,粥里带着淡淡的雪参香,温软可口,喝下去后,肺腑里的疼都轻了些。她看着殿门口的方向,心里莫名有点失落——她以为自己醒了,仙君会多待一会儿,没想到仙君转身就走了。
“仙君还是不喜欢我吧。”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却又很快摇了摇头,“没关系,只要仙君不赶我走,等我好了,给仙君带好多青芜林的赤珠果,说不定仙君就喜欢我了。”
她捧着粥碗,眼里重新亮起光,像在心里悄悄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盼着等它发芽时,能让那位高冷的仙君,对自己多一点温柔。
而殿后的凝霜草院,灵汐仙君站在覆雪的土地上,指尖的仙力轻轻流转,却迟迟没落下——她的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鹿栖喝粥时,嘴角沾了粥粒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