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雪又密了些,顺着偏殿门缝飘进来的冷意,被暖炉的炭火轻轻抵着,倒没扰了殿内的暖意。灵汐仙君坐在门口小凳上,指尖转着那枚赤珠果果核,目光时不时往殿内飘——鹿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会伸手往身侧摸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没摸到又乖乖缩回去,像只找窝的小兽。
她本想调息到天亮,却被鹿栖这小动作勾得没了心思,干脆收了仙力,起身走到床边。鹿栖的手露在锦被外,指尖还带着点凉,灵汐仙君犹豫了片刻,还是弯腰,轻轻将她的手塞进锦被里,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梦里的光。
指尖刚碰到鹿栖的手背,就见人忽然哼唧了一声,含糊地喊:“仙君……赤珠果……” 灵汐仙君的动作顿住,垂眼看向她——睫毛颤了颤,嘴角还带着点笑,显然是又梦到了青芜林的果子。
“梦里都想着吃,果然是个馋丫头。” 她低声嘟囔,语气冷得没什么温度,却没立刻直起身,而是蹲在床边,盯着鹿栖的笑脸看了片刻,直到殿外传来第一声仙侍的晨钟,才悄悄退回到门口小凳上,重新摆出清冷的模样。
天刚亮,仙侍便送来了清粥和新熬的药。灵汐仙君接过东西,没让仙侍进殿,自己端着粥碗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鹿栖:“醒了,先喝药,再喝粥。”
鹿栖迷迷糊糊睁开眼,闻到药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只闻到苦草的小灵鹿:“好苦啊……”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里满是抗拒——在青芜林时,她最怕喝老药仙熬的药,每次都要就着三颗赤珠果才肯喝。
“苦也得喝。” 灵汐仙君的语气没商量的余地,拿起药碗,舀了一勺药汁,又用仙力温了温,递到她嘴边,“喝了药,瘴气才能好得快,不然你就一直待在长庚山,别想回青芜林摘赤珠果。”
提到赤珠果,鹿栖的眼睛亮了亮,却还是皱着眉,犹豫了半天,才凑过去,飞快地喝了一勺药汁,刚咽下去,就苦得直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灵汐仙君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颗用仙力冻着的赤珠果——是鹿栖上次送她的最后一颗,她一直没吃,用仙力护着新鲜。
她将赤珠果递到鹿栖嘴边,语气依旧冷:“含着,压一压苦味。”
鹿栖愣了愣,没想到仙君竟还留着自己送的赤珠果,心里一暖,赶紧含住果子,甜津津的味道瞬间压下了药的苦味,她的眼睛也重新亮了起来,乖乖地张开嘴:“仙君,我还要喝药!”
灵汐仙君看着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很快压下去,继续给她喂药。一碗药喂完,鹿栖嘴里还含着赤珠果的核,像只藏了糖的小兽,眼里满是欢喜。
“别含着核,吐出来。” 灵汐仙君递过帕子,鹿栖赶紧吐了核,用帕子擦了擦嘴,又乖乖喝了粥,全程没再乱动,乖得让灵汐仙君都觉得不适应。
待鹿栖喝完粥,灵汐仙君便坐在床边,准备继续为她清除瘴气。这次的瘴气藏在肝腑深处,更难剥离,灵汐仙君的眉头一直蹙着,指尖的仙力放得极柔,生怕碰伤了她脆弱的经脉。
鹿栖乖乖躺着,能感觉到一缕温和的仙力顺着经脉游走,偶尔会碰到藏着瘴气的地方,疼得她轻轻颤一下,却没出声,只死死攥着灵汐仙君的衣袖——那是她下意识的动作,抓到点东西,就觉得没那么疼了。
灵汐仙君的动作顿了顿,看着被她攥得发皱的衣袖,没推开她,只是放缓了仙力的速度,轻声说:“疼就说,别忍着。”
“不疼。” 鹿栖咬着牙,声音轻轻的,“有仙君在,我不怕疼。”
这话像一缕暖风,吹得灵汐仙君心里那道冷硬的防线,又软了些。她没再说话,只专心清除瘴气,直到午时,才将那缕顽固的瘴气彻底剥离,自己也耗得脸色苍白,额角满是汗珠。
“好了,今日就到这儿。” 灵汐仙君收回仙力,拿起帕子擦了擦汗,刚想起身调息,就被鹿栖拉住了衣袖——她的手还没松开,只是力道轻了些,像怕惹她生气。
“仙君,你累了吧?” 鹿栖看着她苍白的脸,眼里满是心疼,“你躺会儿吧,我不动,也不打扰你。”
灵汐仙君看着被她拉住的衣袖,犹豫了片刻,没挣脱,只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靠在床沿,闭目调息:“我在这儿歇会儿,你乖乖养神,不许说话。”
“嗯!” 鹿栖赶紧点头,乖乖闭上嘴,却没闭上眼睛,而是睁着眼睛,看着灵汐仙君靠在床沿的模样。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没了平日里的冷意,像个卸下防备的普通人,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些。
鹿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不敢说话,便悄悄从枕头下摸出一片灵叶——是老灵树新给她的,让她伤好后带在身上,能护着她。她拿着灵叶,在手里轻轻转着,偶尔会不小心碰到灵汐仙君的手,赶紧缩回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脸颊悄悄红了。
灵汐仙君虽然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她的小动作,没戳破,只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丫头,就算乖乖躺着,也能让她的心绪乱了。
调息了近一个时辰,灵汐仙君才缓缓睁开眼睛,脸色好了些。她刚想起身,就看见鹿栖拿着灵叶,在纸上画着什么——纸上是她随手写的几个仙字,鹿栖看不懂,就在旁边画了些小花草,还有一只小小的鹿,旁边还画了个穿着玄色衣服的小人,显然是在画她。
“你画的什么?” 灵汐仙君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鹿栖吓了一跳,手里的灵叶“啪”地掉在纸上,赶紧把纸往身后藏,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赤珠果:“没……没画什么……”
灵汐仙君伸手,把纸从她身后抽了出来,看着纸上的画——小花草歪歪扭扭,小鹿画得圆滚滚的,旁边的玄色小人眉眼清冷,倒有几分她的模样。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又很快板起脸,语气冷:“画得这么丑,也好意思藏。”
“我……我第一次画仙君,画不好。” 鹿栖小声辩解,眼里却满是期待,“等我回去,好好学画画,下次来给仙君画好看的。”
“谁让你再来的?” 灵汐仙君把纸叠好,放在案角,语气冷硬了些,“等你伤好,就回青芜林,不许再随便来长庚山。”
鹿栖脸上的笑僵了僵,眼里的光也暗了些,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知道,灵汐仙君还是不想让她再来,可心里还是悄悄盼着,等老灵树彻底好,等她学会画画,再带着赤珠果来,仙君说不定就会让她进来了。
灵汐仙君见她又垂着耳朵,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却没再说话,只拿起案上的仙卷,递到她面前:“既然无聊,就看看这个,认认仙字,别总想着画画。”
鹿栖愣了愣,接过仙卷,眼里重新亮起光:“仙君,你教我认仙字吗?” 她在青芜林里,只跟着老灵树学过几个简单的字,从未见过仙卷上的字,心里满是好奇。
“谁教你?” 灵汐仙君别过脸,语气冷,“你自己看,看不懂就问,别总烦我。”
“好!” 鹿栖赶紧点头,乖乖翻开仙卷,认真地看了起来。遇到看不懂的字,就小声问灵汐仙君,灵汐仙君虽然语气冷,却都一一告诉她,还会耐心地给她解释字的意思。
偏殿里,暖炉的炭火“噼啪”作响,鹿栖的小声询问,灵汐仙君的清冷回答,混着窗外的雪声,竟格外和谐。鹿栖偶尔会指着仙卷上的“青芜”二字,跟灵汐仙君说青芜林的趣事,说春天的花,夏天的果,秋天的叶,冬天的霜,说得眉飞色舞,眼里满是光。
灵汐仙君没打断她,偶尔会“嗯”一声,算作回应。她看着鹿栖鲜活的模样,听着她嘴里的青芜林,竟莫名有点向往——她活了近两千年,一直在长庚山清修,见惯了雪,从未见过那样热热闹闹的春天。
“等我伤好,仙君要不要去青芜林看看?” 鹿栖说着,眼里满是期待,“春天的时候,林里到处都是花,还有甜滋滋的赤珠果,可好看了!”
灵汐仙君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冷:“我要在长庚山清修,没空去。”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悄悄动了动——若是真能去看看,好像也不错。
鹿栖见她拒绝,没气馁,只笑着说:“没关系,等仙君有空了,我再带仙君去。” 她把灵汐仙君的拒绝,当成了“暂时没空”,心里依旧盼着那一天。
灵汐仙君没再说话,只重新看向仙卷,却没再像往日那样专注——她的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青芜林春天的模样,想象着鹿栖在花海里跑,手里拿着赤珠果,朝着她喊“仙君”的模样。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难守住那道“不与旁人亲近”的界限了。或许从鹿栖冒雪闯上山求凝霜草开始,或许从她出手救鹿栖开始,她的心,就已经悄悄偏向了这个活泼的丫头,只是她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