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安全通道,徐国平站在楼梯间。这地方平时没人来,墙皮剥落,窗台上积了一层灰。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电话那头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任雩的嗓子哑了,大概已经哭了很久,但骂他的时候还是中气十足——“当初离婚为什么不把抚养权给我?你要是把见微给我,她现在也不会躺在那里面!她才多大?她从小到大你管过几天?徐国平,你欠我的,你欠女儿的!”
他听着,没说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熏到眼睛里,掉在鞋面上,没去拍。
电话那头骂完了。安静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严重吗。”他把烟掐了,手指按在烟头上碾了一下
“你说话啊!严不严重”
电话那头开始骂
骂着骂着又开始哭
“哭有什么用,医生还在查”他说
“我马上到重庆”
他愣住,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棱棱的。
他说:“随便你。”然后挂了,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又摸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他站在楼梯口抽,一根接一根,烟雾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重庆六月的雨下不下来,闷着一层水汽,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他没有回病房而是穿梭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两边都是老居民楼
他随便找了个空地坐下旁边是那棵黄桷树,树叶子油亮亮的,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医院楼下永远有人在走动——推轮椅的家属、拎着检查袋的病人、在花坛边上蹲着抽烟的男人。他不抽烟,他就坐着。
天黑得慢。重庆的夏天就是这样,傍晚拖得很长,天边那块橘红色烧了很久才渐渐变灰。
楼下路灯亮起来,蚊虫绕着灯罩飞,撞得塑料壳子啪啪响
卖凉面的小摊正准备收摊,铁皮推车轱辘碾过地砖,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旁边卖冰粉的大姐一边收塑料凳,一边冲熟客喊:"明天早点来噻。"
手机亮了。
徐见棠发来的——“妈到了,去接她”
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见了还能说什么。可脚还是朝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角落停着一辆有些年头的白色轿车。
是见微干爹借给他的。
他说医院来回跑,没有车不方便,钥匙直接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句:
“先开起,有啥子以后再说。”
徐国平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味。
一抬头,看见一个蜡笔小新的挂件,是见微送的。没想到这么久了居然还在。
一路上没多少红灯,这时候车子路过一家照相馆立马吸引了他的注意
橱窗里摆着结婚照。
他记得很多年以前,他们也拍过一张照片。
没有婚纱,没有西装。两个人穿着工装。
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任雩自己往他身边站了一步。
肩膀碰着肩膀,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
摄影师说:"笑一下。"
任雩笑了。
他没笑。
摄影师说:"新郎别那么严肃。"
她偷偷在旁边掐了他一下。
照片拍出来,她笑得眼睛弯弯,他耳朵红得厉害
他们相识在车间
那时候任雩大张旗鼓地追他。食堂打饭帮他占位,他加班她就在车间门口等,下雨天给他送伞。
全厂都知道了,就他最后一个知道。他不敢信。他比她大六岁,家里什么都没有,工资刚够自己吃饭。她图什么?
后来她告诉他,图你好看,图你老实,图你说话不像那些人油嘴滑舌。
后来就顺理成章了。她继续追,他不再躲。
那年他二十三,她十七。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民政局门口。她穿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站在台阶上等。他迟到了二十分钟,摩托车坏在半路。
她说还以为你不来了。他说路上修了一下车。然后两个人各自签了字。
签完她站起来就走了,没回头。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灰棉袄在人群里越来越小。
他想叫住她,想想还是算了,喊了又能怎么样呢
街心公园还是老样子。
银杏树长高了一点,长椅换了新的,以前是木条的,现在是塑木的,颜色假得很。
她已经站在那里了。
没化妆。
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深色长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鞋边沾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
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整个人像是被洗了很多次、颜色淡了。
看见他,她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
“人呢?”
“病房。”
“还能不能走?”
“能。”
“吃饭没有?”
“今天吃了点。”
她终于停下来,像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追问:"医生怎么说?"
“还在查。"
“这么多天了还在查什么意思?骨穿是什么意思?啊?骨穿!她才多大?十六岁!你让她一个人躺在里面,你就在外面看着?你非要和我争抚养权,我以为你能把她照顾得多好,现在呢,肝硬化!徐国平!她才十六岁!”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这些年攒下来的力气全在这一刻使出来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攥着车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了一圈,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当初为什么不让我把见微带走!”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尖,是哑,“如果跟着我,她不会病成这样!”
他抬起头。
“你凭什么觉得不会?”
她愣住。
“这些年,你知道她读哪个学校吗?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吗?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手从车把上松开,垂在身侧。
“我也不知道。”
她把背包抱在胸口,指节发白。
低下头去,碎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看着她,把头盔从车把上摘下来挂在后视镜上,挂了一下没挂住,又挂了一下。他说找个地方坐吧。
面馆还是那家面馆。他要了一碗多放辣椒,她说不放辣椒。
两个人隔着一张塑料桌子坐着,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谁也没动筷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哑:“她骨穿。疼不疼。”
“没哭。”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碗里的面,搅了两下又放下。
他说不怪你,我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她没接话。筷子插在面汤里,红油慢慢凝住了。风扇咔咔响。
那天晚上徐国平回来得很晚。徐见微靠在床头,手里的书看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爸爸今天一整天都不见人影,下午姐姐来了又走了
隔壁床奶奶问她爸去哪儿了,她说去办事,但她自己也不知道办什么事要办一整天。
徐见微开始胡思乱想“该不会出啥意外了吧”她立马翻身找出手机给爸爸打电话但显示关机了,她心里越来越慌
直到沈知言走过来“徐见微,回血了”
话落,按了一下墙上的铃儿
“谢谢”护士走过来换上新的药,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每次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她都会抬头看一眼。都不是他。
直到病房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爸爸。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进门他会先看她一眼,今天没有。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还有一个人。
徐见微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猜到了——姐姐说妈知道了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但猜到和真正看见,是两回事。
“这是妈妈吗?”她靠在床头,手指还压在书页上,但已经忘了自己看到哪一行。
门口那个女人让她觉得应该认识,又不认识。记忆里的妈妈是温馨的、安稳的
眉毛画得细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门口这个女人不是那样的。
她瘦了,也老了,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的,没画眉毛。
手很粗糙,指节粗了一圈,指甲剪得很短。她站在那里,手里那袋橘子往下坠着,塑料袋勒进手指,勒出一道红印。
她身上是陌生的味道,混着长途汽车里的汽油味和别人的烟味。
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妈——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叫过这个字了
妈妈站在床边,看着她,又看床头柜上的苹果,又看她。
“微微,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不一样,和记忆里也不一样。以前是脆的, 现在拖了一点尾音,夹杂了些贵州话的软。
徐见微听见这两个字了很不适应。以前妈妈也是这么叫她的。每天在耳边响几十遍
微微吃饭了、微微别跑那么快、微微去帮妈妈拿个衣架。
现在这两个字从同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是这么多年没叫过的生疏,还是她的耳朵已经变了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没有砸出任何回响。
原来见到妈妈,就是这种感觉。
这句话不是在怪谁,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难过。只是发现了一件事。
等待太久以后,感情已经变了形。
现实永远赢不了记忆。记忆里那个人是完美的、温暖的、会回来找她的。
现实里这个人只是老了、瘦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把手从书页上挪开,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和姐姐带来的苹果挨在一起。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一页的最后一个字她看了很久,也没翻过去。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橘子挨在一起,她却不知道,先拿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