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燕北营,秋风烈烈,天干物燥。
落日西斜,几个士兵才得了空跑去河边饮马。
他们□□练了一整天,浑身都湿透了。但是直到走到河边,才敢解开几颗扣子,露出黝黑的皮肤。
其中一个边用河水泼脸,边抱怨道:“这苏大人到底还要待几天?我都快受不住了。”
“你盼着人家走,我看人家比你还急呢。急着回去找人家的十二殿下。”
“也是。他不来,我还真没觉出容将军的好来。如今看来,苏大人可比容将军可怕多了。”
说到这,他突然挪了两步凑到同伴跟前,目光往四下瞟了瞟,压低了声音说:“诶,你说这孟将军死了,容将军终于坐上了统领,如今苏大人也来了,十二殿下……那事是不是快了?”
听着连忙撞了下他的胳膊,比了个嘘的手势:“这可不是你我能议论的。当年容妃父兄通敌叛国,是容将军从圣旨下救了你我父亲。咱们记得这份恩情就行,别的,都别思量。”
“你说的是。没有容将军,咱们不知道在哪片乱葬岗呢。”
两人说话间,马儿已经喝饱了水,看着远处的落日嘶鸣。
苏春宴刚回到帐中,就收到了李莫臣被软禁飞鸾宫的消息。他攥紧了拳,将信纸揉成了一团。
他刚要吩咐备马回京,有一人掀帐而入。
来人身材魁梧高大,眉目锋利,左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他见到苏春宴,单膝下跪行礼:“末将容铭,见过苏大人。”
苏春宴忙弯腰扶他:“容将军是长辈,春宴怎受得这般礼。”
他认真地看着苏春宴,言辞恳切:“苏大人照顾十二殿下备至,受得此礼。”
苏春宴眼眸颤动,心下了然。
容铭是容妃父兄手下旧人,一直倾慕容妃。据说他本姓不是容,为了纪念容妃才改了姓。他对容妃用情至此,对李莫臣自然格外珍视。
容铭看到苏春宴手中揉皱的纸团,问道:“苏大人可是在为京中国子监学生徐洪一案烦心?”
苏春宴点了点头。
容铭面不改色道:“是我做的。”
苏春宴周身都冷了下来:“什么?”
“煽动国子监学生放大徐洪一案,致使十二殿下被软禁,是我做的。徐洪,也是我放出去让他杀的。”
苏春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真挚的中年男人,格外冷静:“理由。”
“造势。徐洪是个难得的罪犯,贿赂考官、杀母弑父、诱骗民女,可现在从学生到百姓,全都不知实情。十二殿下如今蒙冤,等民愤汹汹,我再将真相放出去,有多少人骂过他,就会有多少人因愧疚拥护他。”
疯子。苏春宴皱紧了眉:“你们为什么非要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你也是,前刑部侍郎陆明也是,你们谁问过他的意愿?”
容铭终于有了表情,却是不解:“他的意愿?他只有坐到那个位置上才能为他母妃平反。他会不愿还他母妃清白吗?你年轻,不知道当年容妃家族辉煌之时,有多少人受过他们的恩惠,又有多少人在通敌案中因他们而死。”
“这些蒙冤的人,都盼着他登上帝位,都在盼着他啊!”
容铭瞪大了眼睛,向前伸出了双臂,张开手掌,仿佛一个饿极的人,咬住了那一口蜜糖。
苏春宴看得一阵恶寒,掀起帐帘,翻身上马,疾驰回京。
容铭派去拦他的人,他见一个杀一个,走出十里,终于才消停了。
马蹄疾疾无所阻,风声烈烈令他几欲耳聋。
在北疆的每一日,他都归心似箭,但从来没有这样迫切过,迫切得要发疯。
夜色渐浓,他毫无倦意,盯紧了方向,浑身上下,只有心疼得要命。
他的莫臣,皇帝让他学跳舞,为的是怀念容妃;容铭让他争权夺位,为的也是容妃。
天下人对容妃的所有爱和恨,为什么都要他一个人去承受?就因为他是容妃之子?
究竟有谁能为为他呢?谁能爱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