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飞机了?”
“没。”
“打开手机,看同城头条。”
何也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眉毛微微扬起,按照许言的话点开新闻界面。
《宋氏集团继承人与舞团首席喜结连理,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加黑加粗的大标题跳出来,占据了何也的半个手机屏幕。
“看到了,然后呢?”
“你再仔细看看。”
仔细看看?
何也一顿,指尖在屏幕上划动,一点点翻到下面。
一张高清的照片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俊男靓女,好不相配。
女方是他不久前见到过的徐若兰,但男方,却不是何也想象中的那个人。
何也微微睁大眼睛,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用力到整个小臂都在不自觉地震颤。
怎么……不是顾望朔?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不是说,顾望朔是为了跟徐家联姻获得助力,才对你说狠话划清界限的吗?”
许言似笑非笑的声音传过来,语气玩味,“现在徐家这个最大的筹码被宋晚成捏在手里,顾望朔怎么跟他争宋氏继承人的位子?”
见何也不说话,许言又接着道:“以顾望朔的脾气,你清楚他不会无缘无故地骗你离开。”
何也沉默着,脚步不自觉往出口处挪动了几分。
“动摇了?”
“……”
“如果你此刻想要杀回去向顾望朔问个明白,我现在就去机场接你,一脚油门踩到宋家,找那帮人把一切都说明白。”
“……”
“当然,如果你想离开,也可以。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我一直都希望你能把这些烂事抛到脑后,去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把所有的一切抛到脑后,然后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吗?
那太难了,何也自认做不到。
他没法让自己忘记,更没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带着一个疑团离开。
他得把所有事情弄清楚。
不管是六年前,还是现在,他和顾望朔之间的秘密都太多了。
从前是他把顾望朔蒙在鼓里,现在又变成了顾望朔骗他,这像是无尽的循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错误。
在得知自己被顾望朔欺骗的那一刻,何也没有很愤怒,他只是感到一阵恍然,心想原来被骗的滋味这么难受。
他骗过顾望朔很多次,自以为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顾望朔好。可即便再善良的谎言,也仍旧是欺骗,得知自己被欺骗那一刻的失望与不甘,永远都无法因为目的的正确性而减少哪怕一丝一毫。
一味地逃避下去、糊涂下去,对于何也和顾望朔,没有任何好处,不如就此说开,大家清楚明白地散伙,虽然会有些许痛心,但终归是不留遗憾。
可不留遗憾,真的是好事吗?
“你给个准话,到底是走是留?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我……”
.
“他是你的孙子,也是你的儿子!他得了这么重的病你们都不知道?!”
何也站在ICU病房外,难得失态。
“你们什么时候真的关心过他?以前你们把他当作可有可无的人,现在你们又把他当作宋晚成的磨刀石,他活了这么多年,你们谁真的关心过他到底想要什么?!”
宋甯和宋建业站在探视玻璃窗的另一边,罕见地没有端起上位者的架子,他们低着头,身形竟是有几分窘迫的意味。
“你们俩,一个从小教他仇视我和我妈,一个,故意引导他跟宋晚成去争,却又从来不肯像帮宋晚成一样帮他!他是你唯一的儿子!是你唯一的外孙子!”
何也愤怒地看着他们,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他得病五六年了,你们但凡对他多上点心,多问问他的情况,少操心公司里的破事,他的病怎么会发展到这么严重?!要不是沈驰野他们足够关心顾望朔及时把他送到医院来,你们现在看到的就已经是他的尸体了!”
当年他离开海城,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觉得没有他在,或许顾望朔的处境会好一些。
他要是不在了,宋建业或许会对顾望朔委以重任,而宋甯,或许会不再逼着他去恨。
他以为把顾望朔留给他们,是对顾望朔好,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走的这六年里,宋甯一门心思地要从逐渐长大的宋晚成手里抢权,宋建业则专注于培养宋晚成,在宋晚成和顾望朔之间斡旋,想用顾望朔来磨砺宋晚成,好让宋晚成更快地长成合格的继承人。
这六年里,没人关心顾望朔想要什么,他们只是拼命地,为了自己的私欲,把顾望朔指挥来指挥去,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何也发泄够了,感到指尖一阵阵发麻,他贴在玻璃上,定定地看着病床上躺着的顾望朔。
他的身体现在薄得像纸,露出来的锁骨极为明显地突出来,医院里统一分发的均码病号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身上仅存的皮肉根本无法撑起衣服。
在他的左手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隐隐有血色,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往外渗血。
“早知道会是今天这样,当年,我就应该想办法把他也带走。”
何也低声喃喃着,脸上写满了后悔,“如果我没跟他分开,他是不是……也不会得病?”
“事情已经发生了。”
宋甯艰涩地开口,快速地瞥一眼病床上的顾望朔。
然而,仅仅是那么短促的一眼,她就心痛到不敢再去看第二次,她咽了口唾沫,语气前所未有地讨好:“现在,是不是得想想之后要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
何也不屑地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还能怎么解决?当然是赶紧给他治病!真可笑,孩子都病成这样了,除了给他治病,你们还想解决什么?”
“当然是……”
宋甯看了一眼宋建业,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后,这才继续说道:“请你回来陪小朔治病。”
“你什么意思?”
何也一愣,将目光从ICU内的顾望朔身上移开。
“医生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小朔要想好,得靠你。”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何也拧起眉,不理解宋建业和宋甯的做法。
难道他们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顾望朔死吗?
“因为……”宋甯犹豫着开口,声音因底气不足而渐渐小下去,“小朔威胁我们,说要是我们敢打扰你的生活把你再扯进来,就立马死在我们面前。”
何也呆住了,他看看病房内的顾望朔,又看看面色灰败的宋甯,怒极反笑,“你们平时的精明算计去哪了?往日里他说了多少话,你们从来没认真想过听过,怎么这个时候就这么听话?我要是真不来,他最终不也得死吗?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况且他现在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也是关心则乱……”
宋甯低着头,不敢去看何也的眼睛。
她不得不承认,何也说得是对的。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他们忙前忙后的,早就自乱阵脚,哪顾得上去仔细想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光担心顾望朔的性命了。
滴滴——滴滴——
尖锐的仪器声在ICU里骤然响起,何也与宋甯他们一起猛地回头,透过明净的玻璃看向里面。
瘦得形销骨立的顾望朔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他掀开被子,不管不顾地扯掉手上的留置针和纱布,本就千疮百孔的手臂和手背,瞬间血流如注,殷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流淌低落,染红了洁白的被子。
何也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手掌摁在玻璃上,留下明晰的印子。
医护人员的反应很快,警报一响起,他们就立马上前去按顾望朔,几个人抓住他往回拉,后补上来的几个人又架起他的腿,将他整个抬起来。
顾望朔徒劳地扑腾着,没多久就被死死摁在床上,一个医生准备好麻醉用的面罩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要往他脸上套。
为了方便给顾望朔戴麻醉面罩,围在他周身的医护退开一点,让出一小块空间来。
就在此刻,顾望朔手中闪过一点寒光,趁旁边的医护姿势别扭不好使劲,极为决绝地抬手。
不过瞬息之间,顾望朔的脖颈处就有大股的鲜血喷出来,将最近的那两名医生的白大褂染红大半,整张脸都挂着粘腻的血液。
血管破了口子,在强劲的动脉压作用下,鲜红的血液从破口疯狂地泵出,由于动脉压力太大,血液甚至呲到了何也眼前的玻璃上,场面一度称得上血腥骇人。
如此决绝的动作,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望朔这是一点都不想活了。
低低的啜泣声在何也身旁响起,何也麻木地转过头,看见宋甯蹲下身,正伏在宋建业膝上哭泣,宋建业低着头,苍老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轻柔地拍了拍。
这副父慈女孝的画面看得何也直犯恶心,他极为厌恶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ICU内。
病床周围的地面已经被顾望朔的鲜血染红,几位医护顶着半身血跑来跑去,拿着止血的药物和纱布过来,又把浸透的纱布清走扔掉。
玻璃上细小的血珠凝固在原地,大颗的血珠,则迟缓地慢慢淌下,在原本明净的玻璃上留下长长的血色痕迹。
何也看着这一幕,既觉得不真实,又觉得恐怖,但最多的,还是对顾望朔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