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槐烬把濯枝雨的档案交了上去。民国十八年之后的部分,厚厚一摞,从小学代课老师到圣约翰中学国文□□,每一年都有记录,每一个记录都有据可查。民国十八年之前的部分,薄薄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查无记录。”
山本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查无记录。”他重复了一遍,把纸放下,“槐探长,你查了一个星期,就查到这个?”
“能查的都查了。”槐烬说,“他来上海之前的档案,可能是丢了,可能是毁了,也可能是本来就没有。民国十八年之前,中国很多地方都在打仗,户籍档案不完整,查不到是常事。”
山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槐烬。
“槐探长,你觉得他是五年前虹口那个杀手吗?”
槐烬沉默了两秒。
“没有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你就说不是。”山本说,“你办案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疑罪从无。”
槐烬看着他。
“山本先生,这不是法庭。这是特高课。”
山本笑了。
“你说得对。这不是法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所以,不需要证据。”
他转过身来,看着槐烬。
“我要你继续查。不是查档案,是查他这个人。查他每天跟谁见面,去哪里吃饭,晚上几点熄灯。查他的学生,查他的同事,查他的朋友。查到他露出马脚为止。”
槐烬站起来。
“明白。”
他走到门口。
“槐探长。”山本叫住他。
槐烬回过头。
“你跟他住对门,”山本说,“你查他,方便得很。”
槐烬看着他。
“方便。”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十二月,上海进入了冬天。
法租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指。石库门的弄堂里风很大,从北边灌进来,钻进每一条缝隙,把门板吹得咣咣响。
濯枝雨买了一个煤炉子,放在灶披间里,每天早晚生火取暖。槐烬从巡捕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钻进灶披间,坐在炉子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
“冷?”濯枝雨问。
“不冷。”槐烬说,但他的手背冻得发红,指节肿得像胡萝卜。
濯枝雨没拆穿他,把一碗热姜汤推过来。
“喝了。”
槐烬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
“放了多少姜?”
“不多。三块。”
“三块还不多?”
“你嫌辣就别喝。”
槐烬没说话,把一碗姜汤全喝了,喝完之后额头冒了一层薄汗。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濯枝雨看着他,忽然说:“槐烬。”
“嗯。”
“你最近瘦了。”
槐烬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有。”
“有。”濯枝雨说,“你的颧骨比上个月高了。”
槐烬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是骨头,不会变高。”
“你脸上的肉少了,骨头就显得高了。”
槐烬没理他。
濯枝雨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油纸包着的,打开,是一块猪肉,肥瘦相间,大约有一斤多。
“哪来的?”槐烬问。
“买的。”濯枝雨说,“明天冬至,吃饺子。”
槐烬看着那块肉,沉默了一会儿。
“冬至了?”
“嗯。十二月的二十一,冬至。”
槐烬没说话。
濯枝雨把肉重新包好,放进柜子里。
“明天晚上,我包饺子。你来帮忙。”
“我不会包。”
“不会就学。”
槐烬看着他。
“你教我?”
“嗯。我教你。”
槐烬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几点?”
“五点。”
槐烬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