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笼中雀

槐烬拿着那份文件,走出山本的办公室,下了楼,站在虹口的街边。

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街上的人匆匆忙忙的,撑着伞的,没撑伞的,都在赶路。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屋檐下抽。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把烟掐灭了,上了车,往法租界开。

回到石库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濯枝雨在灶披间里做饭,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今天怎么这么晚?”

槐烬没说话,走进来,把那份文件放在灶台上。

濯枝雨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放下锅铲,擦了擦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

濯枝雨的照片。他的档案。他的社会关系。他每天的行程。他跟什么人见面,去什么地方吃饭,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全在上面。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灶台上。

“山本让你查我?”

“嗯。”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查?”

槐烬看着他。

“我已经查过了。”

濯枝雨愣了一下。

“你的档案干净。”槐烬说,“民国十八年之后的档案,没有任何问题。民国十八年之前的档案,不存在。”

濯枝雨笑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也一样。”槐烬说,“事实就是事实。查不到就是查不到。”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很久。

“槐烬。”

“嗯。”

“如果有一天,山本查到了呢?”

槐烬没说话。

“如果有一天,”濯枝雨说,“他查到了民国十八年之前的事,查到了虹口那桩案子,查到了我就是五年前那个人——你怎么办?”

槐烬看着他。

“不会有那一天。”

“为什么?”

“因为在那一天之前,”槐烬说,“我会先杀了他。”

灶披间里安静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濯枝雨看着槐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槐烬。”

“嗯。”

“你杀过很多日本人。”

“嗯。”

“再多一个山本,”濯枝雨说,“你介意吗?”

槐烬嘴角动了一下。

“不介意。”

濯枝雨笑了。

他转过身,拿起锅铲,继续炒菜。

“吃饭吧。”他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槐烬站在灶披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溅起来的声音,汤咕嘟咕嘟的声音。濯枝雨站在灶台前,肩膀微微耸着,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陈年的枪伤。

槐烬看了一会儿,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濯枝雨把菜端上来,两菜一汤,热气腾腾的。

“吃吧。”他说。

槐烬端起碗,吃了一口。

“咸淡刚好。”

濯枝雨笑了。

“你这句话,”他说,“已经成了口头禅了。”

槐烬没理他,继续吃。

两个人吃着饭,谁也没说话。灶披间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十一月底了,蝉还在叫,大概是最后一批了。

吃到一半,濯枝雨忽然放下筷子。

“槐烬。”

“嗯。”

“山本给你的期限是一周。”

“嗯。”

“一周之后,你交什么给他?”

槐烬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交你的档案。民国十八年之后的部分。”

“没有民国十八年之前的部分?”

“没有。”槐烬说,“查不到就是查不到。他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查不到。”

濯枝雨看着他。

“他会信吗?”

“不会。”槐烬说,“但他没办法。”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槐烬。”

“嗯。”

“你这个人,”他说,“胆子真大。”

槐烬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胆子大。”他说,“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吃完了。”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洗了。

濯枝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

“你最近洗碗越来越勤了。”

槐烬没回头。

“你不是说我洗碗的时候好看吗。”

濯枝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槐烬。”

“嗯。”

“你学会说好话了。”

槐烬把碗洗干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没学会。”他说,“实话。”

他转过身,看着濯枝雨。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我回去了。”槐烬说。

他走出灶披间,下了楼。

濯枝雨站在灶披间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去,关了灯,上了楼。

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

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槐烬的气味——不是槐烬睡过他的枕头,是同样的肥皂,同样的洗衣粉,同样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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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雀
连载中楚知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