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刻,城西粮仓的火光骤然腾起。
火势迅猛却诡异规整,只局限在粮仓营地区域,烟火冲天却不向外蔓延半分。
常人只当是烈火燎原、突发意外,可立在主殿高处的白予,眸光在火光亮起的一瞬,便悄然沉了下去。
旁人看不出端倪,她却一眼看透本质。
这不是误燃,也不是乱局。
火势边界太过整齐、燃烧速度太过统一,分明是敌军提前布好的控火杀局,故意留了范围、控了烈度,只为困住潜入者、封锁退路,根本无意焚毁城池。短短半息,她便看破了整场陷阱的内核——敌军从头到尾,都是在请君入瓮。
下方,李玄云已然迅速判断局势。
计划败露,全城警戒已起,再滞留主殿只会陷入合围。他果断沉声下令:
“事机泄露,任务终止!全员立刻撤退,直奔南城暗渠汇合!”
温辞即刻应声戒备,随时准备突围撤离。
三人正要翻身下檐、依路撤离,殿内深处骤然爆发出密集刺耳的兵戈交击之声!
铿锵利刃碰撞、甲胄摩擦、兵士怒喝,层层叠叠冲破殿内靡乐,打破了方才虚假的太平歌舞。
沉重的朱红殿门从内被狠狠撞开!
一道纤细女子身影踉跄跌扑而出。
她一身青衫衣裙多处撕裂,肩头染血、小臂见伤,容颜清丽皎皎,哪怕鬓发凌乱、身负重伤,眉眼间依旧藏着一股清冷倔强、宁死不屈的风骨。她双臂死死环抱着一卷牛皮图纸,拼尽残力不肯松手,明明身形摇摇欲坠,脊背却挺得笔直。
紧随其后,城主暴怒的嘶吼响彻整座殿庭:
“拿下她!夺回城防总图!绝不能让她带出府邸!”
数十名持戈卫兵蜂拥冲出,刀枪并举,杀气森森,层层围堵那名负伤女子。
屋顶三人皆是猝不及防。
谁也没料到,叛军刻意营造的歌舞假象之下,竟另有外人潜入偷图。
局势瞬息万变。
李玄云目光一凝,当机立断。
他垂眸望向那名绝境之中依旧傲骨不屈的青衣女子,心头莫名轻轻一颤。乱世浮沉,浴血赴险之人多见,可这般清丽柔弱,却敢孤身闯贼巢、拼死夺机要图纸的女子,他从未见过。
那一瞬,月色落她染血的眉眼,慌乱却不屈的模样,直直撞入李玄云心底。
一见钟情,猝不及防。
来不及细思心绪,眼看无数刀戈直逼女子要害,李玄云身形陡然掠出屋檐,孤身折返驰援。
银枪破风,黑衣少年如惊隼落地,转瞬冲入刀枪林立的包围圈中。
温辞望着下方愈聚愈多的敌兵,眉头紧蹙,急声道:“统领被困!我们该即刻下去接应!”
白予目光极快扫过全城布防、火光边界、卫兵调动轨迹,心底瞬间串联起所有疑点。
旁人只看见“起火、被困、突发乱局”。
她看见的,是一套完整的、层层嵌套的绝杀阴谋。
敌军看似散漫宴乐,实则早就算准他们的潜入路线、分兵节奏,粮仓火是围点陷阱,主殿伏兵是收网后手,整座朔北城,早已为赤羽小队量身布下死局。
她语速平静、条理清晰,解释道:“主殿追兵有诱敌之态,意在拖延统领。粮仓火势可控,是专门困住副队的绝杀困局,烈锋三人撑不了太久。”
说完,她抬眸看向温辞:“你留在此处接应统领。我去城西救人。”
温辞不及细想,立刻点头戒备。
白予再不迟疑,身形轻纵,落檐踏瓦,借着夜色暗影,如风驰掠向火光最盛的粮仓方向。
……
“随我走!”
一声沉喝落下,李玄云长枪横扫,枪尖寒光炸开,凌厉枪势瞬间逼退近身数名卫兵。他枪法稳准狠绝,攻守兼备,身姿挺拔凌厉,只身扛下所有追兵压力。
青衣女子猝然抬头。
狼狈绝境之间,眼前少年长枪映月、黑衣飒然,眉眼冷峻却眼底藏暖,于漫天杀机里硬生生为她劈开一线生机。
四目相对。
温辞在上方为玄云指明道路,二人联合撤退,久经沙场的他们无论是和谁都可以很默契。
女子心头剧震,慌乱、惊惧、绝望尽数散去,只剩一抹突如其来的悸动,悄然落根心底。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年将军,片刻失神,随即咬牙压下心绪,紧紧抱着图纸,紧跟在他身后,随他且战且退。
……
与此同时,城西粮仓战场。
烈火封困的瞬间,四周暗处埋伏的数百敌军尽数现身,根本没有原地观望。
敌军兵卒持弓列阵,步步逼近火海边缘,只待火势耗尽三人体力,便即刻放箭围杀。
火阵之内,热浪翻滚、浓烟锁路,烈锋、墨翎、阿爻三人被死死困在可控火圈之中,进退不得。
阿爻小脸熏得乌黑,一边抬手扇开浓烟,一边忍不住小声吐槽:
“这群叛军太阴了!故意放火不烧地,就专门困我们,太不讲武德了!”
墨翎护在阿爻身前,握弓的手微微收紧,紧盯外围不断逼近的敌军弓箭手,神色凝重:“火势堵路,四周全是伏兵,再耗下去,我们必死无疑。”
烈锋双拳紧握,双刀死死攥在掌心,心底郁气翻涌,偏执难平。
他看着四周密不透风的围困,暗自冷嗤,只觉是李玄云统筹疏漏,才让他们落入这般被动死局。
就在敌军弓箭手齐齐抬弓、箭矢上弦,即将齐射灭口的刹那——
一道清瘦黑衣身影如风踏至,落于火圈之外。
是白予。
她早已比所有人提前预判到敌军围杀时机,一路全速疾驰,分秒未误。
面对即将覆盖而来的漫天箭雨,白予神色未变,抬手便是一瞬行法。
没有繁复口诀,没有阵符铺垫。
她指尖轻凝,方圆丈内天地水汽瞬间狂涌汇聚!
嗡的一声轻响。
极寒水雾骤然化作漫天水幕横铺而下,瞬息覆压整片火海。
方才还汹汹燃烧、围困三人的可控烈火,眨眼间全数湮灭、烟消热散!
从救火到灭火,不过两息之间!
全程快得让人心惊。
外围正要放箭的数百敌军弓箭手,动作齐齐僵在原地,满脸错愕骇然。
他们布下的绝杀火阵、耗费许久布置的控火杀局,竟被一人抬手瞬息破尽!
“怎、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术法?!”
敌军阵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人心瞬间骚乱。
谁都未曾料到,这队潜入的暗兵之中,竟藏着这般恐怖莫测的高手!
趁着敌军军心大乱、箭阵停滞的空窗间隙,白予淡淡出声,精准报出突围生路,冷静无比:
“东侧墙根,阵眼最弱,即刻突围。”
她却凭远超常人的洞察力,拿捏住了转瞬即逝的破局时机。
烈锋、墨翎、阿爻三人皆是心头巨震,立刻回神。
烈锋压下心底滔天惊疑,终于不敢再有半分轻视,双刀出鞘沉声喝令:“突围!”
墨翎抬弓反手一箭,精准射倒最靠前的敌兵。
阿爻迅速补下破障小阵,帮众人扫清前路机关。
四人借敌军大乱的空档,顺着白予点明的唯一缺口,并肩冲杀而出,刀光箭影纵横交错,硬生生从合围伏兵之中,杀出一条畅通血路!
而烈锋回头望向身后神色淡然、一身清寂的白予,心底的疑惑与忌惮,已然深到了极致。
这个永远居于人后、看似文弱的女谋士,实力、眼界、预判,全都恐怖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