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钟声沉闷落地,一声声荡开,漫过整座守备森严的朔北城。
城头值守的卫兵按着规制整齐换岗,新旧两队人马交错更替,短暂的空档里,全城的警戒力道瞬间松了大半。夜色浓稠如墨,压得满城灯火昏沉摇曳,正是潜入行动最好的时机。
遵照主帅李玄云提前定下的部署,赤羽小队准时兵分两路,一左一右,向着城内两大关键点位悄然推进。
城西粮仓密林深处,三道黑衣身影死死贴在阴影之中,正是副统领烈锋、射手墨翎与阵法师阿爻。
三人蛰伏已久,待巡城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林间彻底恢复死寂,才缓缓起身。
烈锋双手负后按住双刀,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绪稍定,可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不甘与执拗。
他一身横练近战功夫,刀法凶悍,战功累累,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论资历、论搏杀本事,他自认绝不输给年纪轻轻的李玄云。
心底里,他始终不服这个凭空崛起、稳居他头顶的少年统领。只是军纪如山、众人服众,他表面恪守本分、听从调遣,暗地里时常与李玄云对着干,总觉得自己带队,只会做得更好。
此刻他压着心底的郁气,沉声叮嘱二人,语气刻板强硬:
“稳住脚步,隐匿身形。记住统领的死规矩,不见半空星火信号,半步不乱动、半点火不点燃。谁敢坏了节奏,坏了大局,事后军法论处。”
墨翎与李玄云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手足兄弟,最信服自家兄长,闻言立刻点头,脊背微弓,长弓稳稳贴在后背,眼神锐利如鹰隼,全程高度警戒。
“放心副统,我盯着四周,绝不出岔子。”
一旁年纪最小的阿爻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小脸鼓鼓的,小声吐槽:
“知道啦知道啦,每次行动都要念一遍规矩,比军营的老教头还啰嗦……这黑灯瞎火的,蚊子都睡了,能有什么事嘛。”
他年纪尚幼,心性活泼跳脱,素来爱随口吐槽,偶尔还会犯些小马虎。队里所有人都宠着他,向来包容他的小性子,烈锋也只是瞪了他一眼,并未斥责。
“少嬉皮笑脸,越是看似安稳,越容易藏祸心。”烈锋冷声道。
三人继续低姿潜行,一路避开零星岗哨、绕开灯火要道。
越靠近粮仓腹地,墨翎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常年在外放哨瞭望,对军营布防极为敏感:
“不对劲,粮仓是军中命脉重地,往日必定暗阵密布、暗哨层层,今日未免太过冷清。”
随着墨翎的提醒,烈锋心中警铃大作。
三人提速突进,顺利踏入连片的粮仓营地。
视野之中,一座座高大粮垛整齐排布,麻袋层层堆叠、鼓鼓囊囊,看着满满当当,和正常囤积粮草的军营毫无两样,伪装得天衣无缝。
烈锋抬手示意二人守住左右路口,自己快步上前,指尖用力挑开最靠前一只粮袋的绳结。
簌簌——
细碎干枯的木屑、烂秸秆顺着袋口洒落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哪里有半粒稻米粮草?
烈锋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猛地一沉。
他不死心,接连扯开身旁三四只粮袋,结果尽数相同。
偌大一座看似充盈的粮仓,竟是一座彻头彻尾的空仓假营!
“是陷阱!我们被算计了!”
烈锋低喝出声,周身气息瞬间凛冽,双刀骤然出鞘,两道寒芒在暗夜中一闪而过,全身肌肉紧绷,进入临战姿态。他素来自负强悍,此刻落入圈套,心底除了警惕,更多的是一股憋屈的恼怒——若是换他做主帅,绝不会落入这般浅显的圈套。
墨翎瞬间转身搭弓,弓弦半张,死死盯住四周黑暗,脊背紧绷如弦:
“四周全是埋伏,对方故意放空粮仓,引我们孤军深入!”
阿爻小脸瞬间白了几分,连忙抬手捏诀,催动随身阵符,布下一层薄薄的隐息阵,着急道:
“完了!他们是专门等着我们进来封路围杀!”
他平日里爱闹爱吐槽,可遇上真危险,依旧会稳稳做事,只是难免心慌。
话音未落!
四周漆黑的屋顶、高岗、密林暗处,骤然亮起成片密密麻麻的火光!
数十名黑衣弓箭手齐齐现身,人人手持强弓,箭尖绑着浸透油脂的引火绒布,一簇簇明火烈烈燃烧,照亮了森冷的箭尖。
“全军放箭!焚仓诛敌!”
一声冰冷的号令骤然炸响。
漫天火箭破空袭来!
密密麻麻的火矢如同流星坠地,尽数砸落在木屑粮垛之上。
轰!!
干枯木屑遇火即燃,刹那间烈焰暴涨,滔天火光瞬间席卷整片粮仓营地。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热浪滚滚扑面,浓烟滚滚遮蔽星月,噼啪的炸裂声响彻四野。
转瞬之间,整片假粮仓化作一片炼狱火海,烈火封死前后所有退路,烈锋三人直接被困在火海中央,四面皆是燎原烈火,进退无路!
……
与此同时,城主主殿高空。
李玄云带着白予、温辞二人,借着房梁飞檐借力,身姿轻盈如雀,悄无声息踏落在主殿最高重檐屋顶之上。
夜风拂动黑衣衣角,三人稳稳伏低身形,隐匿在瓦片阴影之间。
朔北城本就是边关雄关,地势居高临下,城主主殿更是建在全城最高处,楼台错落、巷道盘旋,结构极为复杂,天然易守难攻。也正因如此,叛军占据此城数月,一直有恃无恐。
可今夜殿中景象,却诡异得令人心底发寒。
城外数万大靖铁骑列阵旷野,铁甲森森、兵临城下,大战随时可起。按常理,城中叛军本该人人戒备、日夜严防。
可眼前的主殿之内,却是一派奢靡放纵的景象。
殿内灯火辉煌,通明如昼。丝竹乐曲婉转缠绵,舞姬身着轻纱罗裙,身姿翩跹摇曳,长袖流转,步步生姿。
一众叛军将领、幕僚高坐宴席之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醉态百出,全然没有半点大敌当前的紧张与慌乱。
随军医师温辞蹲在屋顶后侧,指尖始终扣着防身银针,目光沉沉看着下方宴乐景象,满心费解,低声开口:
“我军围城日久,破城只在旦夕之间。这群叛将不思守城御敌,反倒夜夜笙歌、饮酒纵欲,实在不合常理。”
李玄云单手按住背后裹布长枪,眸光沉冷锐利,静静俯瞰殿中一切,心底不断推演局势利弊。
他年纪轻轻执掌赤羽,心思沉稳、遇事冷静,早已察觉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身侧的白予立在夜风之中,神色清淡,目光却扫遍整座府邸的守卫排布、人流动向。
她轻声向李玄云道出自己的分析与疑虑:
“统领,此情此景太过反常。叛军恃城险固守,略有傲慢尚可理解。可他们如今从容肆意、胜券在握,完全不将城外数万大军放在眼里,不像是麻木松懈,倒像是……笃定我军今夜破不了城,甚至笃定我们会自陷死局。”
一语点破迷雾。
敌人的镇定,绝非盲目自大,而是心中有底牌、提前有算计。
李玄云眉心狠狠蹙起,正要开口下令,让二人加倍戒备、尽快探查主殿机关——
轰!!
城西方向,一道刺目至极的赤红火光骤然冲天而起!
滚滚黑烟扶摇直上,染红半片漆黑夜空,剧烈的火光甚至隔着数条街巷都清晰可见!
温辞脸色骤变,失声低呼:“是粮仓!那边起火了!好大的火势!”
李玄云心神巨震,眼底瞬间掠过凛冽寒色。
今夜军令,是他亲自敲定、亲口下达,铁律严明:
必须等主殿这边盗取城防图、升空星火信号之后,粮仓小队方可点火。
可此刻,星火未燃、图纸未取、主殿任务未成!
粮仓大火,提前燎原!
白予眸光微凝,语气凝重补充道:
“烈锋虽心性执拗,却素来遵军规、顾大局。墨翎沉稳谨慎,绝不会擅作主张。阿爻虽顽皮爱闹,却也知晓军令如山。三人绝无提前纵火的理由。”
这话一出,夜风骤然变冷。
李玄云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自己人失手、不是自己人违规。
那这场突如其来、打乱全盘计划的大火——
到底是谁放的?
他瞬间理清利害,眼神陡然凌厉如锋,沉声决断:
“计划彻底被打乱!敌军早布死局,设下空仓陷阱,另有暗处人手刻意纵火乱局!全城守军即刻被惊动,我们行踪已然暴露!即刻戒备,随时应变!”
暗处无形的棋局彻底掀开一角。
原来从他们踏入朔北城的那一刻起,所有行踪、所有部署,早已被人死死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