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土地庙看着很近,其实离陈季刚才呆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她走到一半,就有点后悔了,尤其是听见散步人群离开后,这种悔意更深切。
但中国人有个很难得的心态,来都来了,那就继续爬吧。
等到陈季好不容易爬上去,发现这庙真的很破旧,黑色瓦片落满厚厚一层落叶。
半人高的小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年代久远的木牌,上面颜料早掉光了,写了什么,根本无从得知。
于破旧的外表和神位相比,横梁上挂着几匹崭新的红绸,只不过被风吹的,一大半挨到地上,最外边的香炉也是新的,里面残留着燃尽的香杆,角落处放着散落的红香。
陈季恭敬给土地爷点香行礼,在心里念叨:“信女陈季,远行他乡,最近才回家居住,您不要嫌弃我不常来拜见。”
“信女现在帮您整理土地庙,您不要怪罪我,也不要吓唬我,我胆子很小的。”
陈季念叨完心里话,飞快将红绸整理好,重新搭在木梁上,直起身用手飞快清理瓦片上的落叶。
将土地庙稍稍整理一下后,她看天色也有的晚了,就和土地爷鞠躬告别,站起身时,她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要不要和土地爷许愿呢?
陈季想起遥远的少年时,她只在这里许过一次愿,隐约记得快回去时土地庙显相了,没过多久她的愿望就实现了。
她对这座庙的神明怀有敬畏和感激,离乡这么多年,一直没能为神明做些什么,眼下又要张口和它许愿吗?
陈季扭头看了一眼完全黑下来的天空,山脚的路灯和人间灯火,穿过重重阑珊灯火,她将目光落到自己房子的方向。
不用想,也知道那里一片漆黑,她的猫大概会趴在院子墙上等她回家。
陈季心中蓦地腾升出一片苦涩,于是她跪下来,低头朝神明祈祷。
她不想再一个人生活了,请神明可怜可怜她,让她摆脱孤独的处境吧!
神明不语,黑暗中只有焚香点燃的三点火光。
陈季等了片刻,见什么都没有发生,悻悻地站起身离开,心里念叨,这次怎么啥也没发生?难不成这土地庙太久没人祭拜,神明已经不在了?
好像在惩罚她的歹念。
陈季刚念叨完这句,脚一滑,整个人连滚带爬呲溜滚下山脚。刚好碰到山脚人家在院子里抽烟,看到山腰传来的动静,吓得手一抖烟都掉了,还以为是野猪下山呢。
陈季“哎呀哎哟”叫着,十分狼狈地从院墙外爬起来,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和人家道歉,男子从围墙上探出半个身子。
“陈季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刚才脚猾了,就是擦破皮了,没有大事。”
大叔又唠叨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从山上下来,幸亏是没遇上蛇,这一片是有过山峰的。”
陈季被这话吓得一激灵,赶紧和他请辞,等她跑远了,男子还在慢悠悠地补充:“也不要太靠近草丛,过山峰也常从那里出现。”
她回家路上都是草呀,这提醒还不如不提醒,害得她一路提心吊胆地跑回家。
陈季招呼猫猫进门,就赶紧紧闭一楼门窗,一人一猫直奔二楼卫生间洗漱,她一边刷牙,一边走到二楼朝北的阳台,趴在栏杆上,她意外发现这里竟然能看见那座土地庙。
她之前都没有觉察到这点,想到因为嘴欠,一路滑到山脚,再也不敢起什么揶揄心思,叼着牙刷,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对着土地庙遥遥鞠躬道歉。
“方才都是我的错,土地爷你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和晚辈计较。”
陈季对着土地庙念叨了半天,才敢直起身子继续刷牙。她趴在栏杆上,好事不灵坏事灵,也不知道土地爷有没有听到她的请求。
她转念一想,就算听到了,又怎么样呢?连父母都不要她,在意她的人都死了,没有人帮她摆脱困境。
陈季有点难过地低下头,就在她准备转身的瞬间,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鸟类的喧哗声。
她顺着声音方向看去,正是土地庙的方向,一大群鸟类从山林中被倏地惊飞,声势浩大,鸣叫不歇,久久盘桓而不栖息。
难道是有野兽袭击?
陈季的视线落到山脚相距不远的建筑,恐吓她的大叔还在抽烟,有个邻居路过,两人交谈几句,丝毫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的动静。
就好像那群嘶鸣不止的鸟类,存在另一个世界。
这个念头让陈季浑身发抖,她抽回视线,不断暗示自己:她什么都没看见,一切都是假的。
陈季飞快进屋,关好二楼门窗,在浴室镜子前,用力擦擦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还是没忍住,将卫生间的窗户打开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看向土地庙那边,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季大着胆子将窗户完全打开,还是什么都没有。
“刚才的一切难不成真是我的幻觉?”
陈季继续洗漱,换上睡衣后,带着猫猫回房间睡觉。可能是傍晚被吓到,睡到半夜,陈季就睡不着了。
她今天上床前没检查窗户,窗户开了一半,外面雷雨交加,吹得窗帘簌簌纠缠。陈季赤脚下床踩着冰凉的瓷砖,将窗户关好。
她抬头看见不远处的田野上,电闪雷鸣,厚重的积雨云不时劈出几道闪电,雷声缓至,响天动地。
“这鬼动静不会是天雷在劈什么妖孽吧?”
陈季嘴上喃喃,手上动作不停,飞快拉上窗帘,想回床上睡个回笼觉,但她的猫已经霸占了她的位置,拉长身子像根巨大猫条横亘在床中间。
陈季被猫可爱到了,嘴里喵喵咪咪,一边狂揉它脑袋,一边将脑袋埋在它肚子疯狂吸猫。至于窗外到底是劈妖怪,还是劈神仙,都和这个小小的温馨的一隅无关。
等翌日陈季起床,鬼迷日眼地叼着牙刷,走到向南的小阳台,才打开门,就被冷不丁现身的黑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
陈季整个人都被吓醒了,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什么鬼?好像是乌鸦?”
门外传来两声鸟叫,嘎嘎地好像在抗议,陈季的手还握住门把手上,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在她心底浮现。
“这人类好没有礼貌,竟然这么对待本大爷!本大爷都是神的使者。”
怎么回事?她能听懂鸟语?而且翻译的声音,直接从心底冒出来。她又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一大群鸟,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乌鸦抗议两声,见门后边的人不为所动,又嘎嘎乱叫,骂了一堆鸟语,骂到最后,大概也没有力气了,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越来越可怜。
“嘎嘎,好疼呀,本大爷可真倒霉,又饿又渴,翅膀还受伤了,同伴也不见了,本大爷好可怜呀,嘎嘎——”
这话听着叫陈季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道乌鸦能吃什么,既然是鸟类,应该能吃五谷杂粮吧?陈季想起楼下厨房有大米,就抓了一把上来。
她飞快开门,将米丢出去,又飞快关上门。
乌鸦又开始抗议:“怎么回事人类,太没有礼貌了,你就这样对待神的使者吗?至少拿个盘子或者碟子装一下呀!”
陈季小声哔哔:“能给口吃发就很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上了。”
门后边的乌鸦安静了一瞬,迟疑地开口:“你能听到我说话?”
陈季也愣住,难不成她真能和乌鸦沟通,不是幻听?
乌鸦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开口:“你好,人类女孩,第一次见面,请让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神的使者,你可以叫我鸦先生,今天上门拜访,是有正事告知。”
陈季心道你一只乌鸦,虽然自称为神使,但到底什么来头,她才不关心,她现在只想请这个鸦先生离开她的阳台。
乌鸦并不知道陈季的心里话,继续一本真经地开口:“鉴于昨日见面,您出色的灵感表现,土地神特地给您发放了一份offer‘行走的使徒’,希望您在职期间,认真履行使徒职责,勤恳修行,造福万物生灵。”
话音刚落,陈季就觉得耳后一阵发热,还不等她说些什么,门后的乌鸦十分欣慰的唱诵道:“仪式完毕,恭喜你成为神的使徒!”
陈季这下没忍住,捂着被灼伤的耳朵,猛地打开门:“你们发offer都不听人意见的吗?”
乌鸦歪头:“你有什么意见?”
陈季道:“我不接受这份offer!”
她一个混迹职场多年的社畜,就是因为不想上班,才搬到偏僻乡村生活。这鸟和它主人也没征求她意见,就强行给她派活,她很不高兴呀!
乌鸦眨巴着眼睛:“已经晚了,你已经是使徒了!神主昨天发生了一点事情,需要消失一段日子,在这期间,需要你承担起神主的职责。”
陈季继续抗议:“我没同意!”
乌鸦连蹦带跳扑棱到栏杆上,桀桀怪笑道:“抗议没用,你已经是使徒了,嘎嘎嘎——”
陈季心道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认命地追问道:“使徒需要干什么活?”
“不知道,嘎嘎嘎——”
“那使徒有报酬吗?”
“不知道,嘎嘎嘎——”
“那,那你家神主为什么选中我?”
这次乌鸦给了答复:“不是你向它祈求的嘛?”
陈季也愣住,她昨天有去土地庙里求offer吗?
乌鸦照本宣科道:“你说你不想一个人生活了,要神明可怜可怜你——”
“停停!Stop!不要再说了!”
陈季强忍羞耻,打断鸦先生,她相信它是土地神派来的,后面请求的内容更羞耻,可以让她当场抠出三室一厅那种。
乌鸦探着脑袋问她:“神主说你不想一个人生活,就派我们过来了,你管饭吧?”
陈季简直要被它气笑了,拜托,她不想一个人生活,没说就愿意和一只乌鸦生活,还得管饭的那种。
事已至此——
看看后面有没有机会,将这破工作丢出去。在经历剧烈心理博弈后,陈季认命接受现状,面无表情地继续刷牙。
乌鸦见她突然就平静下来,面不改色地进屋洗脸去了,只好连蹦带跳地跟上去,“那个实习生,你,哎呀,真讨厌,这里怎么有猫?”
乌鸦正想踏进二楼正厅,就被陈季的猫偷袭,得亏它机灵,才险险从猫爪下逃生,扑棱着受伤的翅膀,大声蛐蛐:“这就是你对待同事的态度吗?”
陈季幽幽开口:“我又不是自愿的,我建议你不要靠近屋子,我的猫最擅长抓鸟了。”
说着便不再理会嘎嘎乱叫的小鸟,去楼下弄早餐吃了。
等陈季再上楼,就看见新同事可怜兮兮挤在角落,她的猫在下边猫视眈眈地盯着它。这一地的羽毛,说明小鸟刚刚被猫猫痛击,此刻连一句狠话,也不敢说了。
在角落里盯着她的背影,小声逼逼叨叨。
“好可怜,我好可怜,没有饭吃,还要被猫打,嘎嘎,我想妈妈了——”
陈季觉得它又好笑又可怜,开了一个罐头将猫猫引开,她盛了一点饭菜放在骨碟上,送给乌鸦吃。
不多时,饭菜就被它一扫而空,吃饱饭新同事也不说自己可怜了,陈季又掏出医药箱,给它受伤的翅膀涂了药,用白纱包裹好。
“你是怎么受伤的?”
乌鸦歪着脑袋道:“不太清楚,好像是山里结界坏了,我被这股力量弄伤翅膀。”
陈季想到昨夜窗外电闪雷鸣,又问道:“是和昨晚打雷相关吗?”
“不是打雷,是结界崩溃。”
“结界为什么会崩坏?”
“不知道!”
陈季判断这小东西智商有限,无法给出事物深层次的连接判断,只好问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晚上打算歇在哪里?”
结果就是歇在陈季房间窗外,就算紧闭窗帘,陈季还是能感受到乌鸦的存在,就好像不止一双眼睛在注视自己。
等到她第二天睁眼,发现昨晚的感觉不是错觉,她无法说清拉开窗帘,看到窗台外整齐站着一排乌鸦的感受。
鸦先生开口:“这些都是我的同伴。”
陈季冷淡点点头:“所以你们是组团找饭票来了?”
她甚至怀疑神主是不想喂这些乌鸦,才挑选了她这么个倒霉蛋来喂鸟。
此言一出,窗外众鸟感觉自己被侮辱了,立马你一句我一句抗议,“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们好歹是神的使者”“对呀,太伤鸟心,我们要求你道歉”“咦,我们不是来讨饭的嘛”“笨蛋,怎么能把心里话说出来”“我们要抗议,要求使徒给我们道歉”
陈季猛地打开窗户,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乌鸦立马安静了,她面不改色地掏出从某东淘到的鸟食,哗啦啦倒满食槽。
这下大家也不抗议了,争先恐后地去抢食物吃,偶尔有一两个倒霉鬼被挤出窗台,又扑棱翅膀飞回来继续抢食。
陈季一副看穿大家神色,风淡云轻地补充道:“不要抢,不要拥挤,大家都有份,每只乌鸦都能吃饱饭。”
鸦先生轻咳两声道:“我们乌鸦不会吃白食的,我们会报恩的。”
陈季拖着下巴,敷衍道:“嗯嗯,知道了。”
谁在乎?若是喂点鸟食,就能让它们消停点,那真是太划算了。
陈季没想到,没过几日,鸦先生真的找她履行约定。
那是一个晴朗的深夜,陈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有人在叩击窗户,给她致命一击,让她彻底醒来的是她的猫。
这十几斤的小恶魔面不改色地从她腹部踩了一脚,痛得陈季嗷嗷直叫。
鸦先生见她醒来,叫唤得更焦急了:“快跟我走,我们有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东西非得大半夜送?”
鸦先生继续催促:“不要抱怨,快跟我走,不然一会那东西就走了。”
陈季虽有百般不愿,但也不想寒了乌鸦的心意,飞快穿好衣服,拿着电筒,在楼下慌张穿了双球鞋,就跟着乌鸦跑出去。
外边月光如水,照在水泥道上反射出惨白的光。陈季没看时间,路灯都灭了,估计也在晚上11点后。
陈季这才反应过来,满山遍野的山坟,自己竟敢在深夜独自出门!
她头顶的乌鸦才不管这些,他只担心她跟丢了,好几只不停在她耳边催促着:“跑快点,再快点”、“不要让那东西跑了”。
陈季有点好奇它们到底想给她什么东西?
直到乌鸦们将她引到河边,陈季有点犹豫,深夜,河边,怎么看都是阴得没边。她这种火气弱的,稍稍靠近这种地方,都得发几天高烧。
乌鸦见陈季不走,以为她反悔,十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推着她走下去。
陈季拗不过它们,只好顺着河堤慢慢走下去,夜晚的河流很寂静,除了水流声,附近的虫鸣,还有那群叽叽喳喳的乌鸦,她听不到其他声音。
在寂静秩序凛然的深夜里,一点点异动都会被无限放大,陈季听到草丛伸出传来区别于正常流水声的异响。
她皱眉靠近声源,视野一点点靠近,被草丛遮掩的东西,终于一点点揭开真面目。
陈季很难形容自己第一眼看到他的感受,银色的长发顺着水流摆动,被发丝包裹着的是一具如雕塑般健美的身体,再往上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孔。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到男人很近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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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