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土地庙

陈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方才还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此时却陷入诡异的安静,周遭虫鸣鸟叫还在,却好像隔在她周身很远的地方。

她本人既无法靠近,也无法触碰。

月亮出来了。皎洁的月光柔和地照在远处的山巅和田野,道路两边的房屋建筑,以及脚下的河流和芦苇丛。

夜色下,河水潺潺流淌。

她双脚湿透,站在河流边,一只手拽着什么,月光让她看清了自己拽着的东西,陈季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惨白一片。

比她脸色更惨白的是她拽着的那只手,修长有力,冰凉刺骨。

这是成年男子的手,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成年男子,更不该只有她在场时候被发现的成年男子“尸体”。

将她引到此地的几只乌鸦,在岸边邀功似的,又蹦又跳,时不时嚷着几句人类无法理解的鸟语。

陈季像卡壳的机器人,迟钝地低头看向它们:“这就是你们的礼物?”

这什么鬼剧情?

时间得退回几个月前,陈季才进入24岁本命年,就经历了事业、感情、财务三重打击,她无处可去,只好带着猫和一皮卡的行李,辗转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自从爷爷离开后,老屋子就没有什么人。

好在家里的房子不算太旧,两层水泥小平楼,和近几年新建的房子相比,看上去是破了一点,但收拾一下,好歹是能住的。

货拉拉司机帮她把满满当当的行李搬下来,就踩着冒黑烟的皮卡,一阵烟似的蹿出了,留下陈季抱着小猫在汽车尾气里反思人生。

房子空了很多年,正门墙上贴着长条瓷砖,好几处瓷砖掉落,露出灰白的墙体,建筑边缘被风吹日晒,顺着流水痕迹发黑,长着苔藓,楼顶边角位置长着野草。

一阵大风吹过,墙面瓷砖“哐叽”,又掉下一块。

陈季十分机敏地抱着猫,躲过瓷砖“攻击”,她赶紧给猫猫顺毛,试图安抚它,自己则是心有余悸地看向斑驳的瓷砖墙。

若想在这里住得舒服,恐怕得费上一番工夫。

陈季将下巴压在猫小小的脑袋上,“看来咱俩要大干一场。”

猫没有理会她的碎碎念,喵呜一声挣脱开怀抱,跳到装着罐头的收纳箱上,用爪子扒拉着盖子,意思是它要吃罐头。

陈季只好先给它开罐头,背后堆成小山的行李,被猫猫踩了几脚后,“哐啷啷”不堪重负,散落一地。

罪魁祸首毫无负罪感,甚至亲昵蹭她的掌心,催促她快开饭。陈季只好先放下罐头,心有戚戚地看着行李“废墟”,等她收拾好,恐怕得要半条命。

“你是陈季姐吗?”

陈季扭头看见围墙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女孩,矮的那位只能从围墙外跳起来,才能看到院内的场景,嘴里嚷嚷着“谁谁,让我看看”,高的看上去是上高中的年纪。

她一时没想起来她们是谁?但不论大的小的,现在都不该出现在这里,毕竟寒假开学已经快半个月。

中学生模样的女孩看出陈季不认识自己,只好又道:“我是田静,你屋后的邻居,你忘记以前你还带我拔过别人家田里萝卜。”

她这样一说,陈季总算有点印象,她离开老家时,对方还是小萝卜头模样,没想到再见面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咱们俩真要算起来,还算沾点亲。”

陈季有点尴尬地朝围墙靠近,矮个子女孩正好艰难爬到围墙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小声询问身边人:“这是谁?”

田静道:“这是麻子爷爷的孙女陈季,她出去时,你还小,没见过她。”

她又对陈季介绍道:“这是我表弟刘波,就是土地庙后边红屋顶那家的。”

这竟然是个小男孩?

陈季有些诧异地盯着刘波扎好的麻花辫子,目光游离到他穿着的花裙子。

田静笑道:“他这样是有原因的,反正是为了好养活之类。总之10岁前,要当女孩养。”

陈季也没问他们为什么不去上学,分了一点从城里带来的面包和糖果,这俩小孩吃了东西,死活要帮她收拾行李。

很难说他们到底在帮忙,还是在捣乱,在七手八脚打打闹闹中,总算把行李都搬进去了,又简单打扫了一楼客厅,陈季的能量槽彻底告罄。

“陈季姐,你以后是要住在村里吗?”

陈季点点头,问道:“你们俩不去上学吗?”

田静低下头:“我是生病了,要回家养病,刘波是在学校闹出一点事情,先回来休息一段时间。”

同病相怜三个人,对着走廊外的天空,异口同声叹口气。

田静道:“今天我们就不打搅你了,以后经常约我们玩呀!”

两人离开后,陈季强打精神,至少要把晚上睡觉的地方整理出来,前后又来了好几拨围观的邻居,直到傍晚时分,才勉强归整好行李。

陈季喂了猫,又随便对付一口,就早早洗漱歇下。农村的夜晚很安静,没有人,也鲜少有车辆经过。

天还没完全黑时,还是有不少人结伴散步消食,陈季的屋子紧挨着水泥道,能听见外边偶尔传来的说话声,还有不少热心群众,看到屋子里点灯,会进来和她扯两句家常。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她的猫。

陈季躺在带着点陈旧味道的床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干脆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群山和田野。

心里说不上来的失落,她伸手摸摸睡着呼噜噜的猫,才稍稍感到一点心安。

“你倒是在哪里都睡得着,真让人羡慕。”

陈季试图将自己从无尽的沮丧中抽离,盘干脆算着明日要完成的任务,自来水、天然气、网络都没有。

好在电还是有的,她晚上用电锅随便对付了一口,水也是从井里打的,但下雨天和枯水期,就不能保证水质,最好还是用上自来水。

冰箱是空的,很久没用,需要清理干净。院子外边是自家田地,等她抽出空,不妨自己种点什么,也省的时常去镇上采买。

这么算来明日去镇上主要购买食物和日用品,换购一瓶天然气,还要重新开通停缴的水户。

还要一辆电瓶车,农村出行不方便,不说去镇子上,就算只到距离最近的集市,往返也需要12公里。

陈季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呆多久,估计买一辆二手的就够用,实在不行再换一个新电瓶。

她想着这些琐碎的细节,不知不觉就陷入梦乡。

第二天,陈季被邻居家的鸡鸣吵醒,一看手机早上4点多。

换做平日,这个时间点,她才结束工作,将将准备睡觉。

陈季摸着黑,在床铺角落摸到小猫,这小家伙也不知道怎么睡的,差点就要掉下床,陈季帮它往里面挪挪。

小东西喵呜几声,还有点不高兴,等它紧挨着主人的身体,又舒服地蜷缩成一团,打着呼噜继续入眠。

叫陈季看着又好气又好笑,猫能继续睡,但她却睡不着。

陈季刚刚从一团糟的人生里逃开,进入崭新陌生的环境,一时间还真有点迷惘。

她虽然颇有些存款,却失去了人生目标,她只想找一个地方继续呼吸。

至于未来,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陈季简单吃了早餐,又提前给猫碗分别加了水和猫粮,才背着双肩包出门。许久没来乡下,还真不知道公交车发车时间。

她坐皮卡经过村口时,看到公交站牌,离她的屋子目测只有几百米,她走到一半,就遇上一个开拖拉机的村民,车后边载了好几人。

有几个热心大婶听说她要坐公交去镇上,就拉着她一起上车,说什么公交只在周一三五六发车,一来一回,只走两趟。与其等公交,不如先坐拖拉机。

虽然拖拉机不去镇上,只能顺到半路,好在到路口下车时,大婶又帮她拦了一个骑电瓶车的熟人。

于是陈季又在猎猎风中,被陌生人载着风驰电掣地抵达目的地,在确定她会买电瓶车回去后,蒙面侠又骑着车离开了。

陈季到下车,都没看清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不过这么彪悍的骑车风格,八成是个青年人吧?

陈季很顺利地买到一辆电瓶车,因为时间尚早,就先超市购置蔬菜和水果,纸巾日用品,等她去液化气厂购买一瓶液化气,载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来到水厂,才发现没带水卡,只能悻悻而归。

网络因为店家有事,也没办成。

陈季只好记下电话号码,带着东西先回家。

回家又是一阵洗洗涮涮,忙到快下午,屋子总算能见人了,但院子里的野草,还需要花点时间清理。

陈季只觉得腰酸背痛,院子里晾着洗干净的摇椅,正好可以躺上去歇息一番,她伸着懒腰躺下去,听见摇椅咯吱作响,头顶天空闲云几朵。

她的猫看着主人忙里忙外,好不容易闲下来,却没有搭理它,只好大发慈悲地走过去,将爪子搭在她膝盖上。

陈季起身将它抱在胸口,猫自己找了个舒服位置,不多时便发出咕噜声。

一人一猫在悠闲的屋后,躺在摇椅声睡着了。

等陈季再次睁眼,冷不丁被眼前多出的两个脑袋吓了一跳,她的猫不知何时蹲在围墙上,冷冷地打量着他们。

田静笑道:“我和刘波打赌,看看你被我们盯着多久能醒?”

陈季有点狼狈地起身揉眼睛:“你们来多久了?”

刘波强先回答:“好像有半个小时那么多。”

陈季的视线从电子表上离开,她总共才睡半个多小时,田静答:“别听他胡说,我才来十分钟,不过你睡得可真沉,我们在边上故意弄出声音,都没吵醒你。”

陈季道:“可能是太累了,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田静歪着脑袋道:“没有事情就不能来找你吗?”

陈季有点囧:“可是我这里又不好玩。”

虽然她有猫,但猫不会让他们俩玩它的。

田静道:“我家大人怕你一个生活太孤单,叫我约你晚上去吃完饭一起散步。”

陈季感觉更囧了,虽然他们是好心,但她是个死宅,没事是不喜欢出门。陈季对上两小孩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临到嘴边变成了。

“你们几点吃完饭?”

“我们家5点半。”

“我爸爸在家,得快7点,他不在家,我六点多就能吃完饭。”

陈季斟酌道:“那我们约6点半?”

田静和刘波异口同声道:“那就这么定了。”

等到时间,他俩准时来找陈季,陈季有点羞愧,见两小孩专门换了球鞋,她自己则穿了双破洞拖鞋,就让两人稍等片刻,她快速换了双球鞋,才和他俩一起出门。

三人路上聊些八卦日常,田静沿路和陈季解释村里设施。油坊在哪里,便利店在哪里,快递驿站在哪里?养鸡场,养鸭场,水库等等——

他们甚至在路口看见一块婚介所的广告牌,陈季扫了一眼,心道没想到村里看着很小,设施倒齐备,走到半路上,一辆白车从村道开来。

刘波大老远就在嘟囔:“不会是我爸爸回来吧。”

等白车开到跟前,停车摇下车窗,果然是刘波爸爸,真要算起来他和陈季也沾着亲,不过早出了五服。

刘卫东先和儿子扯了两句闲聊,大意是车上带了好吃的、好玩的,刘波立即抛弃陈季和田静,赶紧上车催着回家。

刘卫东看着儿子钻进后车厢,才开口问陈季:“这两天在家里待得习惯吗?如果有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找我们。”

陈季一一作答,刘卫东才开着车离开,田静笑道:“刘叔人挺好的,你以后和他接触就知道了。”

两人继续散步,沿途不断遇上其他村民,大家纷纷询问陈季是谁?八卦一点的,还会问她有没有结婚,要不要帮忙介绍男友?

陈季越听脸色越红,田静赶紧拉着她离开人群,换了一条偏僻小道。

“其实我平日一个人不敢走这边。”

陈季来了好奇心:“为什么?”

田静停步,歪头想了想,她们沿着山脚石子路散步,边上有一条人工修建的水渠,沿着山脚地势蜿蜒,横亘在山与道路之间。

几日前下了几场暴雨,水库水位暴涨,今天早上开闸放水,水渠里的水比平日高了好几厘米。

站在岸边上,水势又急又深,倒映着两人的影子颤动不止。

“这一片是埋死婴、夭折儿童的地方。”

陈季听完,汗毛倒立,她抓紧田静的手臂:“要不,咱们往回走。”

那些八卦爱拉红线的村民,比起这里,似乎要亲切得多。

田静见她紧张,自己也跟着紧张,两人往回跑的步伐越走越快,最后竞相小跑起来。孩子嘴上却没认输:“你不要怕,最近几年小孩也不埋那里,大家白日也常路过这边。”

呵,你也说是白日,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傍晚太阳都落山,正是是魑魅魍魉活跃时间。

陈季不理她,继续跑得飞起。

两人气喘吁吁跑回水泥道,迎面又碰上了一拨走到头准备折返的村民,一个人看见陈季可高兴了。

“诶,我刚刚帮你问了,那家男孩也单着,我可以帮你俩牵线。”

陈季眼皮狂跳,她刚刚为什么会觉得这些人比鬼魂更亲切?

大概因为对方是活人吧?

好不容易摆脱好心“红娘”的纠缠,连田静都为陈季感到累了,这时天也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

田静道:“下回咱们不带刘波,早一点出来散步,我给你找一个更清净的路段,保证不会再遇上刚才那种情况。”

陈季婉拒了:“我感觉这几天自己还是避一避,改日吧。”

她说着抬头正好看见一只蝴蝶从路灯下飞过,翅膀是明亮的银色,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她的视线不由得随着它飞到一处土地庙里。

小小的土地庙,被茂密的丛林遮掩,只现出灰扑扑的角落。

“好漂亮的银蝶!”

“银蝶?哪里有?”

等陈季指向土地庙,却发现什么都没有,银蝶完全消失在幽深的黑暗中。

“那里是土地庙,年代很久了。”田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忍不住发出感慨,“好像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先辈们起,这庙就在这里,中间被重建过两回。”

陈季的记忆好像也被打开,她怔怔地开口道:“我记得小时候和爷爷来过这里。”

“一起祭祀过土地神。”

从那夜后,陈季和田静再也没有涉足过这里,直到又过了半个月,田静病情好转些,家人重新将她送回学校。

在这之前,因为闯祸表面被迫在家思过,实则已经玩疯的刘波,也不得不结束额外的假期,乖乖去学校上学。

陈季的日子一下子,冷清了好多。她每日只能独自散步,有一次莫名其妙走到那条分叉口,陈季吓了一跳,就转走回去,但远远听见有人朝这边走来。

她不想村民碰头,也不想独自走那条小道,为难之际,她扭头看见了土地庙,见天色尚早,光线也算明亮。

陈季干脆一头扎进林间小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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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土地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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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与人类女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