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涅瓦城包着铁皮的沉重城门坍塌在石板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轰鸣。
帝斯凯骑在马上看着那扇门倒下,烟尘升滚起来,他的士兵们举着刀剑涌了进去。身为攻城主帅,战场上从无败绩的战神,他本该是第一个冲在最前,率先踏入城门的人。可这一次,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就是母亲寄给艾连的信里,反复提起的那座密涅瓦城。
他勒马而立望着那座城,望着潮水般涌入的士兵,心底忽然掠过这个念头。
母亲一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她嫁给了乌瑟尔并生下了他,最后被遗忘在旧宅里郁郁而终。她死的时候,窗台上还摆着一本记载着密涅瓦历史的书。
而现在,他骑着马带着军队,踏进了母亲向往了一辈子却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他脚下踏过的土地,或许正是母亲当年在信中描摹过的地方。他眼前这道残破的城墙,也许曾无数次出现在母亲的梦里。而他亲手攻下的这座城,是母亲临终前,仍在牵挂的地方。
母亲会高兴吗?她的儿子,终于替她站在了这里。可帝斯凯心里清楚,若母亲还活着,看见如今的他,大概再也不会认他这个儿子了。
“殿下。”
身后忽然传来了埃德加的声音,帝斯凯却依旧望着前方。
“殿下,该进城了。洛鹰国的人已经进去了,咱们的人也在等您。”
帝斯凯沉默片刻,夹了一下马腹,策马穿过那扇倒下的城门,走进了这座母亲一生所向往的国度。
城中一片混乱,四处都是哭喊与弥漫的硝烟。一户人家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女人的尖叫刺入耳膜。洛鹰国士兵满载着赃物从里面嬉笑怒骂地冲了出来,从他身边狂奔而去。
帝斯凯只是望着眼前的街道和房屋,墙角处一只花盆被打翻在地,娇艳的花朵被人狠狠踩进了泥里。
母亲说过很喜欢花,她说密涅瓦的花一年四季都开着。尤记得那个雪夜里,在密涅瓦的某处醒来时,房间里也开着花。望着那些被踩进泥里的残花,帝斯凯心口忽然浮起一阵窒息的钝痛。
再往前面就是王宫了。
白色的建筑,蓝色的穹顶,台阶上站着他的士兵还有洛鹰国的人。两拨人隔着台阶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帝斯凯翻身下马走上了台阶。洛鹰国的人看见他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们的统帅不在这儿,也没人敢拦着他。
王宫里比外面更安静。大理石的地面,高高的穹顶,墙上挂着密涅瓦的历代国王的肖像还有王国的风景。
帝斯凯在兰斯洛的画像前盯着画里的人站了许久。
“殿下。”
埃德加又追上来了。
“洛鹰国的人在搜王宫,咱们的人也开始了。您……”
“她呢?”
埃德加呆楞了一下。
“谁?”
帝斯凯缄默,他知道埃德加懂的。埃德加也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开口。
“还没有消息。”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微弱纤细的少女的哭声,像是哭到筋疲力尽却仍在抽噎的声音。帝斯凯立刻加快脚步推开那扇房门,可里面只有几个惊恐的女人和孩子,见到他便尖叫着缩成一团,紧紧地护住怀里的孩子。
帝斯凯默默地退了出来,不知道找了多久,只知道每推开一扇,心就往下沉多一分。
她究竟在哪里,还活着吗,会不会已经……
密涅瓦南侧的塔楼里,歌莉夜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扇紧闭了无数日夜的门究竟是如何开启的,她僵立在冰冷的门槛上,目光径直撞向门外那条空无一人的长廊。
长廊里空荡得令人心悸,看不见一个活人的身影。尖锐的喊杀声、慌乱的脚步声、金属兵刃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终于抬起双腿,一步步走出了那间囚禁着她的房间。刚走出房间的下一秒,眼前的景象狠狠砸进她的眼底,所有光亮仿佛都在眼前彻底熄灭。
天是血红色的,庭院里早已乱成了人间炼狱,到处都是尖叫着横冲直撞的人。一个穿着灰布宫装的女人面朝下趴在台阶下的血泊里……年幼的孩子蜷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哭泣,却无人理会。
歌莉夜怔怔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旋转。
“我一定是在做梦,一个可怕的恶梦……”
她在心里疯狂地告诉自己,甚至还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疼痛感瞬间袭来,真实得让人无从逃避。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底忽然踩上一团柔软的东西,低头看去,竟是一朵被人踩烂的红花,让人感到冰冷又恶心。
突然,一只手凭空探出,措不及防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歌莉夜仓皇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张沾满了灰尘与泪水的脸。
“娜丽塔!?”
那位从小将她照料长大的她最亲近的侍女,此刻头发披散凌乱,狼狈得让人差点认不出来。
“殿下!!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跑!快点跑啊!!!”
歌莉夜茫然地看着她,像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跑?跑去哪里?”
娜丽塔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恨不得将她从混沌里摇醒。
“去哪里都行!先离开这个地狱!!坎佩冬的人打进来了!整座王宫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歌莉夜的脑子嗡的一声。
“坎佩冬?”
她目光空洞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坎佩冬的人……打进来了?”
侍女拼命点头,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流成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是!我亲眼看见了他们的金龙军旗!深蓝色的!密密麻麻的军队,把整个王宫都围起来了!!!”
歌莉夜依旧无法理解,甚至觉得这是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怎么可能呢?娜丽塔……”
“前些日子……我们还在坎佩冬举行盛大的婚礼呢……他的军队……怎么可能打到这里来?这是我的国家啊……他怎么会……”
侍女抓着她的肩膀,再次用力摇晃。
“殿下!你清醒一点!!他们就是来杀我们的!别管为什么了,现在先逃命吧!!”
歌莉夜恍惚地被侍女拉着向前跑去,巷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冰冷的杀气。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坎佩冬深蓝色军服的士兵从拐角处冲了出来,领头的是一个面目凶狠的军官。
侍女本能地一把将歌莉夜拽到自己身后,张开双臂挡在她的身前。
那军官一眼就看见了她们,他挥手示意手下的士兵迅速围拢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歌莉夜那张惨白却依旧惊艳的脸上,随即露出了一副狰狞的笑。
“就是她。”
“那位公主,帝斯凯殿下点名要找的人。”
身后的士兵应声上前,一步步逼近。
“别过来!!”
侍女失声尖叫,可军官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
“带公主走。挡路的,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进歌莉夜的耳朵里,她看着娜丽塔瘦弱的背影挡在自己身前,而那些手持利刃的士兵越来越靠近……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个军官迅速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随手一挥。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只见侍女的身子晃了一下后,便直直地往下倒去。温热的鲜血从侍女的肋下疯狂涌出,染红了她身上的衣服。
“不!!!!!!!”
歌莉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疯了一般扑过去跪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了侍女瘫软的身体。
“娜丽塔…别怕…别怕……”
歌莉夜颤抖着失控地哭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能治好你……我一定能治好你……你等着,我回去拿药,我马上就回去拿药……”
侍女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歌莉夜连忙俯下身,将耳朵轻轻凑到侍女的嘴边。
“殿下,请一定要……”
“活下去……”
娜丽塔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最终无力地松开,垂落在血泊之中。
“我还没去拿药……”
歌莉夜僵跪在原地,眼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般的空茫。
“我还没拿到药,你怎么就……”
她轻轻地摇晃着娜丽塔的身体,就像小时候的每一个清晨,娜丽塔叫醒她那般。
“醒醒……你醒醒好不好……”
歌莉夜终于彻底崩溃,用力摇晃着怀里的人,发出了泣不成声的哭喊。
“求求你……醒醒啊!!!!”
她的尖叫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凄厉地回荡,可除了远处震天的喊杀声外,却没有半个人回应她。
就在这时,另一队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巷子。他们穿着黑色的军服,是洛鹰国的人。
这支队伍冲进巷子后立刻锁定了跪在血泊中的歌莉夜,带队的军士长抬手示意部下包围,原本守着歌莉夜的坎佩冬士兵立刻举剑阻拦,两拨人剑尖相对,谁都不肯退让。
“都给我退开,这是我们坎佩冬军率先发现的人,而且是帝斯凯殿下亲自点名要的!别挡路,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坎佩冬士兵横刀拦在前方厉声警告。洛鹰**士长却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
“先发现的又如何?谁有实力,谁才能把人带走!既然被我们撞上,这人,就该归我们洛鹰国!”
双方的言语迅速激化,洛鹰**士长彻底失去耐心。
“少跟他们废话!把人给我带走!”
洛鹰国士兵立刻上前推开坎佩冬士兵,伸手架住歌莉夜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拽起。坎佩冬士兵挥刀反抗,金属劈砍声与惨叫声接连响起,人数劣势的坎佩冬士兵很快全部倒地。
歌莉夜赤着脚踩在布满碎石与血迹的石板上,拼命回头望向侍女的尸体。
“格杀勿论……”
“帝斯凯那么温柔的人…怎么会下达这种命令……真的是他说的吗?…”
歌莉夜恍惚的想着,被洛鹰国的士兵拖拽着走出了小巷。
通往王宫的路上一片狼藉,军士长催促队伍加快速度,准备将歌莉夜带回阵地领功。而就在队伍行至庭院中央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道路上,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身着深蓝色坎佩冬制式军服,手持染血长剑的高大男人。洛鹰**士长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脸色骤变,身后的士兵也纷纷收剑低头,不敢有丝毫怠慢。
“帝斯凯殿下……”
军士长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慌乱又恭敬,连忙开口解释。
“我们是按照两军之前的约定,谁先找到这个人,谁就有权带走她。现在,是我们洛鹰军先控制了她……按照协议,她理应归我们……”
帝斯凯凌厉的目光始终落在被士兵架住的歌莉夜身上。眨眼的瞬间,架着歌莉夜左臂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一剑刺穿要害倒地身亡,右臂的士兵紧随其后,咽喉被一刀划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自己在做什么,剑就已经挥了出去,其余的洛鹰国士兵也都吓得浑身发抖。
帝斯凯拖着长剑缓步上前,洛鹰**士长见状双腿发软,颤抖着想要开口求饶。
“殿下……我……我们错了……”
他连眼皮都没抬,抬手便解决了下一个。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他的脸颊,顺着冷峻的下颌缓缓滑落渗进衣领。他收剑站在原地,剑身上的鲜血不断滴落在石板上。
歌莉夜被松开后仍僵在原地,她望着地上的尸体与漫开的血,再缓缓抬眼看向眼前的满脸血渍的帝斯凯,他眼里丝毫没有半分人类的感情。
她的双腿瞬间瘫软得无法动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曾在无数个深夜低头温柔地凝视着她的那个人,如今只剩下一个冰冷、嗜血,连眼神都带着杀意的怪物。
帝斯凯凝在歌莉夜身上的空茫目光颤动了。看着她眼底盛满了惊惧,让他清清楚楚地照见了自己那张让她畏惧到后退的脸。
他本就清楚自己的双手染满了鲜血,不过是个只会挥剑的屠夫。可刚才的那一幕,歌莉夜完完整整的看在了眼里。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让她看见了自己最不堪、最残忍的模样,所以才如此害怕。
他本想像从前那样伸出手去触碰她,想告诉她自己不会伤害她,可手指只是动了一下后又立即蜷了回去,握成了拳头垂到了身侧。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伸手她便会退得更远。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两人依旧隔着一滩血泊僵持着,谁也不敢向前迈出脚步。
而此时,一队前来接应帝斯凯的人马的脚步声正朝着歌莉夜步步逼近。
作者的碎碎念:男主没有灭女主的国家~这里特地安排了第三个国家,是第三个国家踏破的,男主的军队侵入主要是为了寻人,不然我也觉得后期这种灭国的仇恨很难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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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惊悸里的念想,不敢靠近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