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
薛自晨已经骑车在巷子里等着了,见秦易关推着车出来就问:“你还能骑车吗?要我不骑小电驴带你?”
秦易关神情复杂:“那你是帮我还是害我?”
“开玩笑开玩笑。”
“……楼上真能听见啊?”
“心知肚明,不过我们都装没听见,你放心吧。”
“我并不放心,”秦易关骑上车,缩着脖子拿衣领挡风,说:“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到底是谁把我卖了。”
薛自晨稍微骑慢了点儿靠近他,再次保证:“反正真不是我,不过我想知道我之前打小孟哥的电话,你说什么你哥和家教都来了,是不是就说小孟哥啊?”
“昂。”
“那家教的话你付钱吗?还是怎么算?我觉得你俩有点不太一样。”
“什么不太一样?不付钱,一般都是我问他要钱。”
薛自晨沉默了。
恰巧路口是红灯,两人都刹车停下来,脚点着地。
秦易关偏头问:“所以什么不太一样?”
“你问杨美恬去吧,有点像她看的那个小说,不过她最近好像不太爱搭理我们。我问她她就说别打扰她,说自己在涅槃。”
涅槃??秦易关听得云里雾里的,一大早都啥跟啥啊。
自从前两天他发了那个空间之后,杨美恬找他就没那么频繁了,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那天傍晚她过来问是不是像薛自晨说的那样。
彼时三人靠着走廊栏杆,边吃边聊。
薛自晨摆摆手:“没有,啥呀,我才知道是他跟小孟哥出去拍的,那菜也是小孟哥做的。”
“小孟哥是谁?”杨美恬忙问。
于是薛自晨就在秦易关的默许下把他俩的事匆匆带过了一遍,不太清楚的就由本人附和两句。
杨美恬听完觉得哪里有点奇怪,是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她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孟遇殊……这名字好耳熟啊,我肯定在哪儿听过。”
秦易关吸着燕麦粥,说:“他是做摄影的,就是市区那个梦时工作室。”
“哦那家挺火的我听过,但跟这个没关系,”杨美恬皱眉想了一会儿,“我的潜意识告诉我这段记忆的大背景在学校。”
晚自习预备铃都响了,她还没想到,此事遂暂且搁置。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跟隔壁班班长陈浣走动颇多,两人一下课就手牵手接水、上厕所。
秦易关跟薛自晨走到班门口,正好撞见了杨美恬和陈浣。
俩人离得很近,嘀嘀咕咕。杨美恬用校服外套遮掩着什么东西递了过去。
作案手段经典又低级。本来他准备当没看见进班的,谁知道薛自晨这人非朝她俩喊了一声。
“吓我一跳,早啊早啊。”陈浣朝他俩抬了下下巴,手揣在兜里靠上栏杆,紧护着外套里的不知名保密物件。
秦易关挥挥手:“早,你们聊我今天得值日。”他刚准备走就被陈浣一句“等等你等一下”喊住了。
“怎么了?”
“你多高?”
突如其来的就打探身高吗?秦易关有点不明所以,疑惑着说:“179。”
“那……”陈浣探身,低马尾顺势从肩上滑落,“小孟哥呢?”
“184。”
陈浣立马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朝杨美恬打了个响指。后者似乎是有点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秦易关满头雾水:“???咋了?你俩一大早的怎么问这个?”
“不碍事,等等。”杨美恬招招手,示意三人凑近一点,她小心翼翼地把一本老厚的小说从外套里抽出来,塞进秦易关怀里又示意他赶紧藏好。
已经有其他班的班主任路过了。秦易关面不改色,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校服里,小声问:“这什么书?不会也是像薛自晨看的那种武侠废柴逆袭文吧?”
薛自晨切道:“没我那些大部书好看,有点像小故事吧,打发打发时间还行,就是些友情小合集,反正我没觉得多上头。”
陈浣立马拍了他一下,骂:“什么友情小合集?你不懂别乱说,这可是我从论坛四处搜刮来的神级……哎不重要,秦易关你先看,你看完我再采访你。为了做这玩意儿我国庆都没闲着,小心点儿啊。”
秦易关半知半解地点了下头。
杨美恬幽幽道:“在学校不准看,看了也别被我发现。”
“那你俩能告诉我这是关于什么的吗?我要是拿回家看被孟遇殊发现了怎么办?”
俩女生默默对视一眼。
陈浣飞速眨眼:“如果你俩一起看的话我其实会更开心。”
“??”秦易关还想说点什么,不料被薛自晨猛地拽了个踉跄。
“快走!老郑来了!我们走了啊拜拜拜拜!”
“我衣服!薛自晨你别这样扯,东西要掉了!”
一天下来秦易关都没看那本书讲的什么,就午自习瞄了眼。
红木金纹的书封,外面印了个烫金书名:《上下五千年优秀诗词鉴赏》。他走马观花似的翻阅了下,哦吼,里面别有洞天啊。
对话多,剧情多,诗词没看见,打眼一看就是小说。字挺小,还印了不少张,是经过整理后拿热熔装订胶条粘在这书封里的。
一看就费了不少时间。
他把这东西塞回抽屉,继续整理错题。
只不过秦易关没能想到,他与这玩意儿的缘分甚深。
晚自习上课前,老郑喊人搬了不少花花草草进班,每组随机发两盆,轮流养。
他们这组刚好分到了红掌和白掌。一盆代表心想事成,另一盆代表一帆风顺,分别先轮给了薛自晨和秦易关。
就在秦易关忙着收拾桌面、腾个空摆盆栽的时候,老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班,瞥见他凳子旁掉的试卷,伸手去捡。
秦易关道了谢,接过卷子想往抽屉里塞,结果“咚”地一声,带掉一本书出来。
隔壁薛自晨愣了。
站在后面分盆栽的杨美恬愣了。
秦易关的同桌愣了。
秦易关本人更是愣了。
地面上赫然躺着一本《上下五千年优秀诗词鉴赏》。
老郑打眼一看,欣慰地帮他捡了起来,边夸边随手翻阅。
“不错啊,学习之余还能积累诗词,是个好……”
夸奖戛然而止。
秦易关站在原地,吞了口口水。他清楚地看见老郑神色一变。后者快速翻了几页,突然“啪”地一声合上了书,抬手示意秦易关出来。
“你跟我过来一下。”
“关儿,你完了,小说可是咱们年级的一等违禁品。”薛自晨坐在位上,同情地慨叹。
秦易关当然知道完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真没看过,还是因为薛自晨说这是什么“友情小合集”,心里居然没那么慌。
反而杨美恬在一旁急得拿手扇了扇风,“这是偷看小说的问题吗?你俩知道那是什么书吗——秦易关!你一定要记住,别顶嘴,别扯乱七八糟的理由来解释。其他的我再想想办法。”
“放心吧班长,我先过去,”秦易关走了两步,又从后门退回来,“我不会把你们供出来的。”说完他就负荆请罪去了。
杨美恬一拍脑门,懊恼地说:“你还不如把我们供出来呢。”
薛自晨转着笔,点点头:“确实,四个人一起回家反省听起来舒服多了。”
杨美恬:“……求你闭嘴吧,这不是一回事儿——不行我得去一趟。”她说着又拉来副班长魏明西,匆匆交代了自己手上分盆栽的任务,忙不迭跑出后门。
办公室里。
老郑喝了一口茶,终于打破了良久的沉默气氛,问:“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秦易关站得笔直,真诚地说:“中午。”
“看多少了?”
“就瞄了一眼,还没开始看。”
“从哪儿来的?这看着可不像买的,是你自己弄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呃……捡的。”
哒。
老郑放下茶杯,抬眼看他,沉声说:“要不我把你哥叫过来问问?”
“别!”秦易关下意识拒绝,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之后立马低头认错:“老师对不起,我知道在学校偷看小说是不对的,您要打要骂我都认了。”
老郑靠着椅子又陷入了沉默。
秦易关背着手站在一边。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他身后陆陆续续过了好几个学生,大都是课代表来提前找老师。
能感受到有不少道视线看过来,看得秦易关莫名其妙开始心虚紧张。
忽然,老郑开了口:“月底有考试知道吧?如果这个月月考你成绩退步了,到时候我一定会请你哥过来一趟,让他把这书跟你的人都领回去反省。我现在先不告诉他,回去上课吧。”
秦易关大喜过望,这是退路啊退路啊!
他忙鞠躬,感激道:“谢谢老师!”
刚出办公室,又撞上了杨美恬。
“什么情况?要找家长吗?要让你回家反省吗?”杨美恬把他扯到一边,问。
“没。”秦易关把刚才老郑说的给她重复了遍。
杨美恬听完,重重地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我刚才还找陈浣呢,我俩说打算自首。”
眼见着要上课了,两人边下楼梯边聊。
“干嘛自首呀,考完试我再认个错,把书拿回来不就行了。”
“主要是陈浣找的那些短篇真的有点……哎呀,主要是那个书现在在老郑手里我不放心,不管怎么样这个书的归处还是个问题。啊……愁死我了!”
“没事儿,有我顶上呢。”秦易关嘴上安慰着,其实心里还在惋惜:早知道看一点儿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书,啧,这波亏了。
因着心里藏了事,秦易关后面一段时间都老实了不少,搞得孟遇殊总觉得他怪怪的,几次三番问他是不是瞒着自己干嘛了。
秦易关觉得时机未到、胜负未分,硬说没有,说他冤枉人。
十月下旬,高二年级部请专家开了一个心理健康的主题讲座。
报告厅开了暖气,不少学生都困得昏昏欲睡。
薛自晨把大部书撕了几张下来,夹在必刷题里,此时正坐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秦易关在草稿本上研究一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
“哎关儿,你想不想听新故事?这本是修仙的,特有意思我告诉你,你想听不?”
“不听,别打扰我。”秦易关头也不抬地把他推远了点儿。
薛自晨又自己弹了回来,看着他聚精会神的样子,叹了口气:“时运不济啊,不过到时候如果老郑真要秋后算账,那我们就一起去自首呗,正好我囤了一本小说还没看,反省一周够我慢慢品了。”
秦易关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
薛自晨又说:“我还想了两招,一是在老郑把书拿出来的时候假装摔倒把书扔水桶里,二是替你去和孟哥解释那就是本友情小合集。双管齐下,保你绰绰有余。”
秦易关:“……你快点回到现实世界吧,还把书扔水桶里,你咋不御剑飞行把书扔南天门去。”
“嚯,好主意啊。”
“…………”
台上,专家还在声情并茂地讲:“那我们说,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呢?对,就是对一个人有了依恋。”
秦易关咬着笔抬起头。
台上的专家手握话筒,在暖色光束里来回走动。
“但是同学们,依恋是什么呢?你想引起人小姑娘的注意力,你逗她一下,这不叫依恋,这叫挑事儿。”
台下哄堂大笑。
“但是你逗完之后,你发现,哎?她怎么这么可爱,你想关注她,想更多地了解她,情不自禁想见到她,这感情是轻快的,这叫喜欢。”
台下的笑声渐渐平了。
秦易关在脑子里放电影,没注意台上又说了什么,茫然回过神,继续听。
“当你再成长一点儿,你发现你想给对方的更多了,你想照顾她,想拥有她,想托举她,你离开她会想念,但不会歇斯底里到崩溃。哎同学们,这才叫爱,是健康的爱。”
“依恋和爱不一样,我自己认为啊,依恋它就是病娇版的爱——哎同学们笑了,好,收。通俗点讲,依恋就是我离开你活不了了,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见着你我开心,见不到我崩溃我焦虑。就像什么啊,像一个孩子在索取母亲的关爱一样,它是沉重的。”
“嘎”的一声,秦易关被笔帽弹了下嘴,有点麻,他抿了抿。
“一个人啊,他觉得孤独难耐的时候就像在海里漂着,这时候抓到点儿什么浮木都会注入情感,由此产生的很可能是感激、依赖,是依恋,不是爱。而人呢,多在独自站立时喜欢上的,才最有可能是爱。不过这个世界上,感情是很难捉摸也很难分清的东西,多数情况下这些情感会共同存在……”
“同学们,老师在这儿先祝你们好运,人生漫漫,祝得尝所愿啊。”
“那我们下面说说高中生该有的心理状态……”
薛自晨喊了秦易关好几声都没把他魂喊回来,于是凑过来撞了一下他的肩。
秦易关如梦初醒般转头:“嗯?咋了?”
“你听入神了。”
“没,就发呆。”
薛自晨朝台上一抬下巴,“你听懂了吗?我都分不清,怎么喜欢个人还这么多事。”
秦易关又咬上笔帽,低头看着草稿纸,小声说了个:“我觉得都一样。”
喜欢就喜欢了,到底是哪种,重要吗?
如果某天他有了这种情绪,那就赶紧任其生长吧,长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反正都是和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