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胧月晚上总是睡不着觉。
今日的晚课是白胧月盯着的,四个人全都昏昏欲睡,连最认真的江景行都受不住的打了一会瞌睡。白胧月实在看不下去了,挥挥手偷偷给四个人放了一次小假,让他们回去睡。还帮他们糊弄了下来巡视的宁毋杀。
宁毋杀压根不信什么四人一起上厕所的鬼话,但是白胧月都这么说了,他也实在不好驳白胧月的面子。只好叹了口气,睁眼闭只眼装没看见,任由白胧月悄悄给大家放水。
白胧月看着他们进了宿舍,一个个瘫在沙发和地毯上,恨不得两眼一闭直接昏过去。如果不是出了浑身的汗,估计这几个人连浴室门都不想摸一下。安吉睡眠质量特别好,变回原型本来在舔毛,舔着舔着就睡了过去,伸在外面的舌头上还黏着雪白的长毛。白胧月实在有些羡慕他的睡眠质量。
月明星稀,白胧月翻来覆去,又没有睡着。熬得有些难受的白胧月抱着索纳尔坐起身,只能叹着气在床上摸着自己的手机。打开手机,和终无涯的联系界面仍然停留在他发过去的那句话,终无涯没有回复他。白胧月有些担心,但又不敢在这个点给胡不渡发消息——胡不渡会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又熬夜了!
他又翻了翻知客,今天发的营业帖子下面多了不少新粉丝的留言,短短的几个星期的时间,他的风评逆转,帖子下面不再充斥着无数的谩骂与暴毙打卡。白胧月翻了翻,今天没有在知客找到眼熟的那个粉丝来打卡和他说晚安。
白胧月有些失落,那个粉丝是他的大粉,每天都会在他的知客下面打卡说晚安和想念,或早或晚,但一定有。如果他发了新的帖子,那个粉丝的发言也会被其他粉丝点赞到前排,很容易被他看见。白胧月今天没看到这个粉丝发的晚安打卡,还真有些不习惯。
或许是很忙吧,白胧月想着,毕竟队长也很忙,他也很忙。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身边的墙壁突然被敲了三下,白胧月打了个机灵,突然想起调查局宿舍的布局,相邻的两个房间床只隔了一面墙。他隔壁睡的是宁毋杀,宁毋杀是体修,对于这些细微的动静比他和楚天阔更加敏感些,这面薄薄的墙挡不住他的叹息声,全都被宁毋杀听去了。白胧月有些犹疑,但还是叩了三声墙面——这是他小时候跟宁毋杀用的信号。
宁毋杀上昆仑雪山的时候,年纪也很小,那个时候还没有桑云思,昆仑山上下就属他俩是最小的两个娃娃。两个人自然而然的玩到了一处去,就连睡觉都排在相邻的两个房间。
每每熄灯时,等到夜深人静,贪玩的两个小孩就会爬起来,敲三下墙,如果对面回了三下,那就是在邀请对方来自己这玩儿。如果敲了两下,那就是有点困了,今日先不玩。如果只敲了一下——那就是师父师兄在室内,不能玩儿了。
不出片刻,宁毋杀就敲响了他的房门,白胧月抱着索纳尔下床去开了门。宁毋杀穿着睡衣,胳膊里还夹着枕头:“还是睡不着?”
白胧月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并肩坐在床上,宁毋杀打着哈欠,困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却还记得给他把被子盖上:“我就说是你运动少了,明天跟我一起锻炼,累了就能睡着了。”
白胧月被他用被子裹成蚕蛹,无奈的回答道:“你要我死吧?”
宁毋杀哼笑一声,常年不变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来:“从小到大就你爱躲懒。”
宁毋杀出身武术世家,家里并没有修道者,是夜星郎下山处理调查局事务,回程的时候从宁家捞来的。如果不是调查局那时盖得是警局的章,拿的是警局的证,夜星郎可就要被当做人贩子被一顿好打了。宁毋杀上山的时候手上带着一个小铁环,白胧月好奇的很,又不好意思开口,就闭着嘴巴眼睛亮亮的跟在夜星郎屁股后头,从山门走到正厅,又从正厅走到祠堂。直到夜星郎好笑的停下来看着他:“干什么呢,小胧月?今天不粘着你师兄了?平常怎么不见你跟在我后边当跟屁虫?”
白胧月抿着唇,小手在跟前搅啊搅,难得在放开天性疯玩后扭捏起来:“我,我就是……就是好奇新来的师弟。”
夜星郎好笑的捏了捏他的脸颊:“看师弟啊?那怎么不直接说,还要跟在我们后头转悠呢?平日里你跟我讨东西吃可不是这幅样子。”
宁毋杀站在夜星郎旁边,终于能光明正大的打量这个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孩子了。其实要论年岁,他稍长白胧月一岁,个子也比白胧月高了半个头。但是入门晚,他确实该喊白胧月一声师兄。只是看着跟前这个矮他半个头,穿着毛绒边的厚棉袄,打扮的像洋娃娃的小孩子,那一句“师兄”是怎么都喊不出口。
于是宁毋杀选择闭嘴。
拜过师后,夜星郎被叫走了,临走前把宁毋杀交给了白胧月:“呐,现在才真真是你师弟了。你要照顾好师弟哦,小胧月?”
白胧月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我会的!”
白胧月和宁毋杀并肩看着夜星郎走远,白胧月这才转过身来,好奇的戳了戳宁毋杀手腕上的小铁环:“这个是什么呀?”
宁毋杀抬起手给他看:“这个是用来练武的。”
见白胧月实在好奇,宁毋杀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白胧月手上。这铁环看着小,但分量很足。刚入白胧月的手心,白胧月的手就往下一沉,差点给摔下去。吓得白胧月赶紧两手捧着,细细端详了一会,举着的手臂就发了酸:“这个这么重!你平常带着不嫌累么?”
宁毋杀思考了一会,认真的回答道:“一开始是累的,但是带习惯了就不重了。过些日子我还要上第二环呢。”
白胧月“哇”了一声:“你好厉害啊!”
宁毋杀摇了摇头:“你要是和我一样,每天都练的话,你也会很厉害的。”
白胧月回想起自己早练爬不起来,晚课打瞌睡的样子,只是对着宁毋杀龇牙笑了一下。宁毋杀只当他个性容易害羞,没怎么当回事。
直到第二天,看到为了不早练闹得全门派鸡飞狗跳的白胧月,宁毋杀才知道白胧月对他笑的那一下是什么含义。
白胧月“小霸王”一名由来已久,曾经还没下山的日子,在昆仑山上就是彻头彻尾的“山大王”。上爬屋顶下捉鱼,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被师父抓到了就撒娇耍赖,在床上打滚不起来。被教训了也就乖顺几天,师父气性一过就故态复萌,又拿了师父的宝贝瓷瓶装雪玩。每每渡清风去调查局办事,说起白胧月那是又爱又恨,口中只管他叫小霸王。
初次跟宁毋杀见面,白胧月还端着几分师兄架子,摆出一副靠谱样来。结果第二天就原形毕露,当着宁毋杀的面耍赖不起床,在师兄怀里蹬着腿撒娇。钟临崖拿他没办法,手里拿着白胧月的衣服指着早早起来在门口等着的宁毋杀:“你看新来的师弟都在门外等着你了,你现在可是小师兄了,要给师弟一个好榜样是不是?”
白胧月拉下被子,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啊眨,哪有半点困倦的样子!分明是嫌外头冷,晨练又累,不想去罢了。宁毋杀那时候就没什么表情,板着小脸背着手站在外边,直勾勾的看着他。看的白胧月都不好意思起来了,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哼哼唧唧的蹬被子:“不许看我不许看我!你转过去!”
宁毋杀一头雾水,都是男孩子看一看有什么关系呢?但他还是依言转过身去,背影看着格外老成。钟临崖看了直笑:“你看宁师弟都瞧着比你像师兄。”
白胧月正套着小衣服,五岁的小孩动作不利索,穿的慢慢吞吞的,被钟临崖这么一笑,瞬间不满的“哼”了一声,噌的爬起来给自己套裤子。摇摇晃晃的样子差点吓死钟临崖,钟临崖赶紧伸手护着他,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师兄就开个玩笑,快坐下,师兄给你系扣子。”
晨练的时候,白胧月不是一会说有蝴蝶要去抓,就是说口渴要喝水,反正能躲一会是一会。负责晨练的师兄抓不住他,就自暴自弃的干脆问宁毋杀要不要一块去。结果一转头,就看到宁毋杀扎着马步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但是偏偏马步扎又牢,任凭外界风吹雨打都佁然不动,肃然一副忘我境界。
白胧月扑了蝴蝶喝了水,闹得刚梳好的头发又乱糟糟的了才跑回来,晨练都过了一半了。玩也玩过了,耍赖也耍了,撒娇也撒了,白胧月彻彻底底静下心来,认认真真练起剑。一直专心扎马步的宁毋杀悄悄睁开一只眼,看了会他练剑的身影,才悄悄的闭上了眼,彻底静下心来。
“所以你那个时候一直在看我啊!”白胧月震惊的蹦起来,差点带着被子从床上滚下来。
“是啊。”宁毋杀及时伸手抓住了他的被子,语气没什么波澜的说道,“因为我得看你值不值得我去交往啊。”
“什么嘛,这么说话好伤人啊!”白胧月被他抓着被子提溜起来,晃荡在半空中抱怨道,“我只是该玩玩该学学,不许质疑我的学习方式!”
宁毋杀使了点力给他提回来:“我知道了,别喊那么大声,等会把楚天阔招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白胧月闭嘴了。
昆仑山的雪总是下不完,那雪就这么细细密密的落在少年人的肩头,丈量着五年里又长高了几许。
白胧月掀开暖帘跑进屋子,拍去满肩的雪。宁毋杀正在堂里读书,看到白胧月满身雪的跑进来,就问他:“你这是又跑下山去了?”
“是啊!”白胧月兴高采烈的脱下外衣挂起来,噔噔噔的又跑回他跟前,眼睛亮亮的,“你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山下的哪个阿婆又给你塞了什么好吃的?”宁毋杀把手中的书本一放,对白胧月每每下山都能掏出满口袋吃的毫不意外。
果不其然,被看穿的白胧月一撇嘴,从鼓鼓囊囊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吃的堆在桌子上,跟先前没吃完的小零食混在一起,快要摞成小山了:“真没意思,你都知道了!”
“你哪回下山不是带回来一堆吃的。”宁毋杀把黄瓜味的薯片挑开,拿了包原味的,“怎么样?这回找到了吗?”
白胧月抱着小馒头吃的嘴巴鼓鼓的:“没有……我今天还特意跑远了些问呢,可是每一个都不是。”
“毋杀,你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人”呢?”
宁毋杀没有说话,房间里一时间只有零食包装纸的窸窣声响,混着窗外的风雪声,天色沉闷的像是要下暴雪。宁毋杀站起身,合拢了窗户:“我刚才想了一会,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应该是妈妈。”
白胧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已经不记得父母长什么样子了,五年的时间太短又太长,短在小小的幼童一瞬之间长成少年,抽条般的长高,长成一棵小小的树;长在五年前的人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只剩下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他上山后的第一个新年,他坐在大门口等啊等,下山的师兄师姐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留守山门的师父和师兄。他从天亮等到天黑,等不来风雪里的身影,等来的是一桩噩耗——他的父母不幸殉职,成为了调查局里挂着的烈士遗像。
白胧月低下头,索纳尔安安静静的坐在他的膝头,嘴上的线勾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向他敞开软乎乎的肚皮。
白胧月用手指搓了搓索纳尔毛茸茸的肚子,窗外的大雪一下子散去了,化作首都夜晚柔和的夜月。宁毋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聊着天就睡过去了,枕在枕头上,睡得格外板正,无处安放的腿直愣愣的在床外。白胧月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提示,他的知客有了新的留言。
白胧月拿起手机,屏幕显示时间为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他划开屏幕,页面还停留在后台,那个眼熟的ID发了一条打卡评论。
唯我知君此夜心:想念你在舞台上的第784天,综艺很有趣,但还是想看你在舞台上的样子。今天有点忙,迟来的晚安,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白胧月读完这一条评论的时候,时间正好跳到十二点。
白胧月忍不住勾起嘴角,翻了知君的牌子:谢谢你的挂念,也祝你睡个好觉,晚安!
做完这些,白胧月息屏了手机,把自己和索纳尔裹进被子里,心满意足的闭上眼。
接下来的几天里,岁月静好的让人不可置信。
没有案件、没有作乱的妖兽,仿佛一切都随着白胧月回归调查局后恢复了平静。三组先前累积的报告在宁毋杀与楚天阔的轮流帮助下,已经全部处理完毕。白胧月闲的有些发慌,知客也没有什么新的大爆点出来。只有一些媒体捕风捉影的试图再往他身上拱火,都被他逐渐庞大的粉丝群体掐了回去,现在都不敢吱声,最多装路人装内部人员跑去匿名论坛发帖内涵他背后有大手——who care?再说了他背后确实有大手。
特殊调查局能不大手吗,抓个佛子来拍一巴掌就老实了。
白胧月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抻了抻骨头都要乏了的腰,往地下一层的训练室走去。
经过一个星期堪称惨无人道的训练,江景行四人的各方面都提升不少,至少勉强能跟得上宁毋杀的初步训练强度了。白胧月抱着半路打劫下来的草药汁,靠在门边看了许久,随后又打了个哈欠。
前些日子蛟龙那一遭,因祸得福好了身体,但身体好了的后果就是他开始没日没夜的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身体不好,熬得久了身体受不住自动关机,直到昏到第二天早上被人喊醒,好歹能睡一会。现在是硬熬整夜都不会有问题,身体好的过了头的结果就是困的要昏阙了也睡不着。
朴朴老师给他熬过安神汤,也只能让他勉强眯一个小时,但往往是刚睡下就被接连的噩梦吓醒。
江景行打完一组拳法,一扭头就看到了靠在门边眼睛都眯成小月牙的白胧月,眼角还挂着溢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江景行抽出自己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走过去,拿走他怀里好几瓶的草药汁:“很困吗?还有一会才到你的课,要不要去睡会?”
白胧月摇摇头,脑袋上用来扎头发的兔耳发圈跟着乱甩:“睡不着,就来看看你们练习的怎么样了。”
江景行伸出手,曲起手指轻轻碰了碰白胧月眼下的乌青,心疼地皱了皱眉:“怎么睡不着呢……”
白胧月无所谓的笑笑:“老毛病啦,没关系的,修道者就算几天不睡觉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就是……”
说着,白胧月打了个哈欠:“……困了点而已。”
其他人都被他们的动静吸引来了目光,谢昭意看到他俩就才这么一会手就黏到其中一个人脸上了,有些无语的动了动眼皮,最终还是秉持着二十一世纪青年要有良好素养的道德底线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不动声色的拉着梁舟悄悄站到了摄像头的方向,替他俩挡住了摄像头。
宁毋杀浑身都是汗,打湿了练功服,黏在身上,把浑厚的肌肉勾勒的一览无余。他拿着毛巾擦着汗湿的头发,一手抓着黏在脖子上的长生辫,铁环在手臂上哐啷作响:“要不去朴朴老师那边扎个针看看?”
白胧月露出惊恐的表情:“你又要谋杀我?”
“说的什么话呢。”江景行露出无奈的表情,捏住了白胧月的嘴,扁扁的像是鸭子。白胧月“唔唔”两声,没有挣开江景行的手。反倒是宁毋杀一头雾水的阻止江景行:“没事,他从小就这么讲话。”
江景行冲他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