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三

后来,冷的日子变得简单且温暖,师父改变了自己教剑的方式,不再让冷跟着自己在山中一遍遍排演剑式而是令他下山,从一次次狩猎的实战之中领悟更多。同时,自己也会在山间游玩之时将自己想起来的功法招式记在本上,在冷上山的时候交给他让他自己慢慢琢磨。

而在山下之时,冷一般都会住在花酒阁的那间天字一号。那里很是舒服,没有人打扰,却有人照顾。

每每狩个两三次,师父便会让冷歇息一段时间,避免冷的身子吃不住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同时也为了他可以更好的消化实战中、剑谱里的奥妙。而这短短的一点假期,冷常常陪师父巡一次山便又回到了城里。因为他早就答应过老板娘歇下来的时候去陪陪她逛逛这小小的城。

尚红霓不缺首饰衣裳,所以每次从店铺出来,冷怀里抱着的更多的是男人的长袍。有时看着自己手中的那些衣服,他会不明所以的突然想起师父,他想师父的清冷应该会很适合老板娘的审美。但他们的性格又相反到奇怪的地步。冷想不通,便也干脆不想,那些衣服也一直呆在天字一号的落地柜里。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冷慢慢回忆自己的过往,恐怕连他自己都会震惊,这段忙到脚后跟踢后脑勺的日子,竟是他人生中最为珍贵的幸福。

但太阳不会一直都在,幸福往往都消逝得很快。

冷的剑越来越快,他的仇人也越来越多。直到一次他在一个沙丘下的竹林之中对上了一位悬赏六千银的大盗之时,他的身后也多了数个在小城之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明白自己没有退路,他只能选择孤注一掷。

冷刚刚接住正面势大力沉的一刀,身后的劲风便已闪着寒光逼近。一时间,冷多面受敌,只能且战且退,手中的剑舞得生风。

他明白师父不会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更不会突然下山,所以他不敢倚着石头来保护自己难以防守的背面。对他而言,拖延时间本就是无用之举。

他想尽一切办法,想要从众人之中撕开一条裂缝,他不断腾挪,想要觅到一丝的空隙。他的身体又一次变得滚烫,他劈出的每一剑似乎要将空间一起斩断。

不断有人倒下,却也不断有人前进,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因为冷打翻了他们自己的蛋糕。他们和冷不一样,他们的脑海里没有如今的冷对善恶那么天真的想法。在这个都城管控不严的偏远城池,外界对人类行为的约束就像是酒肆椅子未被磨平的一点木刺,无论是否会挂住衣服,都留不住一颗背离的决心。

冷听到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大喊,在用话语鼓舞这一帮亡命徒捍卫他们的“家园”。他觉得可笑,但他笑不出来,因为入目皆是鲜血。冷竟然感觉他们愤怒的表情是那么的伤感,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很小的时候想过的一个问题,蚂蚁会不会争吵,在他们的食物被恶趣味的小孩弄掉,在他们的巢穴被手中的水无情的冲垮,他们成了“巨人”变态的玩具,他们的王却提供不了任何的帮助,他们需要资源来生存,而资源被他们无法击溃的人类破坏,然后未来就从交错的十字路口成了一条名为残害同类的布满血腥的独木桥。

然而他知道,蚂蚁可能不会这样,那么说的话,他,还有面前的他们,或许还不如地底之下重建家园的蚂蚁。

都是为了生存嘛,神灵的光照不到角落嘛,他们的肚子饿了嘛,或许,乱世之中,善良与本分才是对自己与所爱的最不负责,而自己所谓的正义,则是最大的恶。

冷的身子打了一个寒战,他感觉恐怖,他仿佛又成了那个生活在地底的虫,又一次被扔在了烈阳之下。

而也正是这一刻的走神,硕大的刀落了下来。

“臭小子!”冷是被这一声娇喝叫醒的,他看到那一袭红衣一路踏着数人的头肩赶来,手中那柄细长银剑刺中大刀之时弯出了月牙一般的美丽。

尚红霓抬腿一脚将那人踢飞,反手一掌甩在了冷的脸上,“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一边说着,一边银剑又卸下冲来的几处攻击。甚至不等冷作出反应,几剑刺入数人喉口。

一时间,冷轻松了许多。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尚红霓,执剑的尚红霓,愤怒的尚红霓。说不清楚,但当她凶自己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哭,好像突然想起来上一秒自己就要见不到她了一样,或者说,突然发现这一秒他有了可以哭的地方。

反观尚红霓可没冷这么心大,她现在倒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不想冷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她喜欢这个孩子,或者说,她将他看成了她们的孩子。

尚红霓的剑像她的身段一般柔软,在卸去对手攻击势道之时,沿着对方手臂而上,接着一剑封喉,但这并不适合面对如此大量的敌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给她卸去所有人的攻势,她防的住这个,下一个则在她封别人喉的时候,抵达了她的身体。

在冷的身体不再滚烫的时候,花酒阁的店小二也杀进了包围,他看着这个平日里不爱言语的男人,一脸的不解,因为在他的身后,刚刚的裂缝像是帘子一般再次合上。

如今谁在中心,谁便是死棋。

“老板,你快走。客人我来护着。”店小二的声音以及是很小很低,像是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我在还勉强能保他一保,我要走了,你们下一刻估计就要被淹没了。再说,你没事往里凑个什么劲啊。”尚红霓的语气又开始变得慵懒,却又明显听得到声音的抖。她感受得到身后那个孩子的体温变得越来越低,靠着自己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在冷倒下去的那一霎那,所有人都静了,他死了?目的达到了?尚红霓哭了,她像很多年前那样哭的撕心裂肺,哭的很大声,她对着天空大喊,“龙决,你儿子死了!!!“

“他没有。“这是天空的回应,像是一口巨大的钟,而更可怜的是,这口钟罩在了下面除尚红霓几人之外每个人的头顶。

还未从喉咙之中蹦出的欢呼成了哀嚎,但也只是两秒,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他们不敢吱声,因为他们所面对的是从远处滚来的浓烟,他们听到了空气被撕裂时的惊呼,甚至是两声,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清脆,也是两声。

“来都来了,不出来见见。“眨眼间,龙决便已到了众人跟前,他身后因他而起的尘埃未落,一时间整个世界成了他的背景,而先前他所劈出的一左一右两道剑气之中缓缓走出了一黑一白两位公子。

“久仰大名。“黑袍笑着冲龙决作了一揖。白衣跟着也是抱拳行礼,但并未说话。

原本遍地怒吼修罗场,如今也只剩下了尚红霓一边抽泣一边给冷包扎伤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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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脊
连载中乔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