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东君书院-入学考

金陵城的热闹,是英璃从未见过的。

幽冥谷里也有集市,那集市也热闹得很,只是没有日光——几百盏灯从街这头挂到那头,青白的光影里,叫卖声照样此起彼伏,卖幽冥果的、卖萤石的、织忘川绢的,讨价还价一声高过一声。唯一的差别是,那里的灯再亮,也照不出日头底下的颜色。而金陵城不同——青石长街一眼望不到头,明晃晃的日光从街头晒到街尾,连石板缝里都亮堂堂暖洋洋的;两侧酒旗招展,红的绿的黄的,在风里猎猎翻卷,卖糖人的、耍把式的、唱小曲儿的,人声鼎沸,吵得英璃眼睛都不够用了。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里都带着桂花的甜香。

“糖葫芦——新鲜的糖葫芦——”

英璃循声望去,只见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她盯着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凑过去:“这个……怎么卖?”

“三个铜板一串,小公子要几串?”

小公子。英璃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束起的发,又低头看了看胸前——锁灵戒安静地贴着她的指节,敛去了她周身所有气息。她如今是男装了,是“钟离”了。

她买了两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直眯眼。

她一面走一面逛,见什么都稀奇,什么都想凑上去摸一摸。卖糖人的老者捏一只小狐狸,吹糖的货郎吹一条金龙,耍把式的汉子当街翻跟头,博得满堂彩。英璃看得目不暇接。

前头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她踮起脚一看,只见一座绿瓦红墙的院落前乌泱泱围满了人,院门两侧的红墙上,整整挂着十副上联,笔墨齐备,静候来人。

“东君书院招生!对三界开放,只招十人!”

“共论孔孟之道,有教无类!顺利结业者,可向东君院长提一问——知无不言!”

人群哗然。英璃也瞪大了眼睛——东君书院,传说中东君院长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她脑子一转。若是问那院长“流云佩在何处”,岂不是……

她正出神,人群中却忽然挤进来一个胖乎乎的圆脸少年。那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跑得气喘吁吁,一开口便是一口憨厚的乡音:“让一让,让一让!俺要考书院!俺要考功名!”

这人正是朱成人。

他昨夜在城门口站了半宿,天一亮就进了城,一路打听“哪儿能读书考功名”,被指到了东君书院门口。他仰头看着红墙上那十副上联,抓了抓脑袋:“这对联……咋个对法?”

人群里有人起哄:“对对子呗!对上了就能入学!”

“对不上呢?”

“对不上,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朱成人急得直搓手:“那可不成!俺得入学,俺要金榜题名,俺要娶……”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憋得脸通红,“反正俺要入学!”

人群哄笑起来。一个乡下来的胖小子,字都认不全,还想考书院?

英璃在人群里看他,不知怎么,竟觉得有几分亲切。她正要上前,人群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笑:

“有意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玄衣公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那人五官隽秀,眼带桃花,风流天成,清雅中难掩华贵之气,正午时满街的喧嚣都远了几分。来人正是司云连城。

被打断片刻后众人目光又回到这院墙上,红墙第一副上联:人生哪能多如意。

四下鸦雀无声。这副联看似简单,实则对得妙难——多少人斟酌半晌,都迟迟不敢下笔。只见这玄衣公子不慌不忙,提笔蘸墨,腕走龙蛇:

“万事只求半称心。”

围观者轰然叫好。这联对得算不上工整,却对出了通透豁达的心性,比那些堆砌辞藻的漂亮话高明百倍。司云连城搁笔,朝人群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英璃身上:“小公子,你也试试?”

英璃一愣:“你认识我?”

“方才你买糖葫芦时,我便在对面茶楼看着呢。”司云连城依旧笑着,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吃相有趣,人也有趣。”

英璃耳根一热,强撑着不看他:“我……我这是饿的!”

司云连城不再打趣,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对一副?”

英璃没有理会这个看起来略不着调的贵公子,且先静静观望着。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名男子,一袭白袍,面如冠玉,仙气泠然。他不知何时到的,站在那里,便似拢着一身清辉,自带压迫感。走到第二副上联前:九天开玉阙,星环紫

府,万灵归序。

他也不见如何作势,提笔落墨,行云流水:

“三界靖烽烟,云护金阶,四海承安。”

笔落,有人久久移不开眼,低声议论:“这白衣公子,一看便是仙界中人,笔有神骨,字有仙气,光这手字,就够我们练上几年了……”

司云连城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端得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做派。

英璃站在人群里,偷偷看了那白衣公子一眼,心里琢磨:这人好厉害,只是不知是何来历。

她正想着,就听司云连城又在耳边低声道:“钟离公子,这次该到你了吧。第三副,敢不敢接?”

第三副上联:苍生皆刍狗。

英璃站在那行字前,犹豫了很久。这副联杀气重,怨气也重,寻常少年见了,多半会绕着走。围观众学子也多是蹙眉摇头,不敢接这联——谁愿意承认自己不过天地间刍狗一只?可她盯着那五个字,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临行前爹爹说的话:“神族把我们当囚徒般困在这珈蓝结界,万古不散的墨云,让我魔族惶惶不见天日……”魔族在神明眼中,可不就是刍狗么。

她提笔,落墨:

“天地作樊笼。”

四下静了一瞬。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上联怨,下联更怨,一个鲜衣少年郎,竟写出这般苍凉之语。

司云连城抬眸望去,再次从上到下打量这个少年郎。初看斯文清隽,如临风少年;细细看去,唇不点而浅红,睫毛浓密纤长,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婉秀美。

他不禁上前一步,打趣道:“这位小公子,对得真好。”

英璃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笔往身后一藏:“你、你过奖了!”

“我姓贾,名连城。”司云连城拱手,笑得人畜无害,“敢问公子尊姓?”

“……钟离。”

“钟离公子。”贾连城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笑意更深,“我看你面善,我们前世好似见过。”

英璃脸颊滚烫,慌乱地别过脸去:“胡、胡说什么!”

人群里,朱成人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小声问:“这位贾公子,好有钱的样子?”

“那可不,瞧他那一身料子,够你吃十年猪肉了。”

朱成人眼睛一亮。他看看贾连城,又看看那十副上联,忽然灵光乍现,扑通一声跪在贾连城面前:“贾公子!贾大哥!你收俺当跟班吧!俺没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能扛能驮能干活!你就带带俺,让俺也把书读出来!”

贾连城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愣,苦笑:“你倒是个机灵的。行了,起来吧,这书院又不只收我一个,你且自己去试试。”

朱成人一下子来了精神:“那俺……俺也去对一副?”

他颤巍巍走到最边上那副上联前——闲云野鹤,何非法相。

朱成人盯着那八个字,先是一愣,随即一拍大腿:“这联俺见过!”

他从前在龙华寺听经,老方丈的禅房里便挂着这一副对联,日日相对,看熟了,也记熟了。这几个字笔画少,好认好写,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提笔,蘸饱了墨,歪歪扭扭、却一笔不落地写下:

“清风明月,亦是色尘。”

字丑得惨不忍睹,可围观者还是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这联……倒有几分佛门禅意。”

朱成人也不害臊,乐呵呵地挠头:“俺不知道啥意思,俺就是看熟了——方丈房里挂的,俺天天看,记性好!”

大家又好气又好笑。一个认不得几个字的胖小子,竟歪打正着对出这么一副联,真不知该说他傻,还是说他运气好。

钟离、贾连城、祁月,入学是意料之中;至于朱成人嘛,居然以倒数第一的优异成绩,也成功跻身榜单。放榜那日,金陵城万人空巷,东君书院门口乌泱泱挤满了人,钟离、贾连城、祁月、朱成人等十人的名字,赫然列在纸上。

“咦,那个朱成人也过了?就他写的那‘清风明月,亦是色尘’?”

“听说是东君院长亲笔圈的,说这娃子字虽丑,心倒是真。”

人群里议论纷纷。朱成人挤在榜前,看见自己的名字,高兴得原地蹦了三个高:“俺中了!俺中了!俺能读书了!”

他这一嗓子,把旁边正看榜的英璃吓得一激灵。两人对视一眼,朱成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钟离兄!俺叫朱成人!往后咱们就是同窗了,你多多关照俺!”

英璃看着他那张圆脸,不知怎么,忽然也笑了:“好。同窗,多多关照。”

放榜的人群渐渐散去,英璃正要随人流进书院,却见祁月独自立在墙边,看着那十副对联出神。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上前——她与他素不相识,贸然搭话,反倒唐突。

她刚收回目光,身后却响起一声笑:“看什么呢?”

英璃回头,贾连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怎么,钟离公子对他感兴趣?”

“谁、谁对他感兴趣了!”英璃涨红了脸,恼道,“我就是……就是看看那副对联!”

“哦——”贾连城拖长了尾音,话里有话道,“‘三界靖烽烟,云护金阶,四海承安’?这副联嘛,对得是好,就是口气大了些,好像四海都是他家的,不像寻常散修写得出来的。”

英璃扭过脸去,嘴硬道:“人家爱写什么写什么,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贾连城笑着摆手,“我就随口一说。钟离公子,请——”

英璃哼了一声,抬脚跨过书院门槛。

跨过门槛时,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副对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第三副联,她落笔时是替魔族写的。

可东君院长收了她。

这院长,究竟知不知道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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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同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