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流云佩出-三界皆动

数万年来,三界第一次在同一个夜里,望见了那道七彩流光。

它自人间中黎原上空缓缓升起,光耀九霄,所过之处云海镀金、星河垂芒,就连幽冥谷终年不散的暮霭,也透进了一缕微光。深秋的夜里,草木齐刷刷发了新芽,百花尽放,山谷百鸟齐鸣,遍地生机。

流光过处,白发老者拄着拐杖,仰头叹道:“天降祥瑞,来年必是丰年啊!”

没有人知道那光从何来。直到有人隔着万重山河,认出那抹流光:“流云佩……是流云佩!”

传闻流云佩认主,一旦缔结,便终身只奉其主,需至纯至爱之力,方能唤醒其中神力。妖魔神族,争相夺之。

幽冥谷,烬华宫。

薄雾终年不散,不见天日。今日,是英璃公主的及笄礼。

魔界百年,没有过这样盛大的喜事了。黑曜石砌成的宫道上,侍女们点亮万盏灯火,红绸自宫门一路铺到九重台阶之下。魔族百姓们静候灯影两侧,屏着呼吸,齐齐仰起头——

英璃着一袭银装,缓缓走下台阶。细碎的银光顺着衣摆漫开,像把星河裁了一角,披在身上。

魔族子民世世代代生于幽冥,眉眼间多少压着些阴霾。可这位公主殿下往灯下一站,干干净净,清透得像幽冥里凭空生出的一道光——她不是好看,是格格不入的好看,仿佛她生来就不属于这片暗处。那双眸子清澈见底,笑起来便弯成两弯月牙,举手投足间的鲜活灵韵,仿佛这世间万物,她都还来不及看够。

有孩子看呆了,手里的蜜果“啪嗒”掉在地上,痴痴地望着她:“……咱们的公主殿下,可真好看啊。”

英璃笑盈盈地朝人群挥着手,高兴得不行。爹爹总说这里是牢笼,苦了她这宝贝女儿,生来便困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暮色里;可百年了,英璃却从不觉得幽冥谷有什么不好——爹爹宠她,百姓爱她,便是暗无天日,也自有千万盏灯替她亮着。

直到及笄礼毕,魔尊英楼屏退左右,单独把她叫进了密殿。

“璃儿。”英楼坐在高位上,看着她的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你可知,数万年前,我魔族为何被困于此?”

英璃摇头,眼巴巴地等着下文。

英楼指尖轻点案上玉简:“数万年前仙魔大战,九天玄女为镇压我族,以身为祭,布下珈蓝结界。自此我魔族世世代代不可渡忘川、出结界,天地虽大,却只能困在这方寸幽冥,惶惶不见天日。”

他说着,目光沉沉落下来:“璃儿和我们不一样。你母亲真身是凤凰,你有一半儿仙族血统,可自由出入这珈蓝结界。”

“我?”英璃一怔。

“对。璃儿从前小,不谙世事;如今我的璃儿长大了,是该出去看看了。”英楼语气放软,走下高台,从锦盒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银戒,轻轻戴在她手指上,“如今人间有件异宝现世,名为流云佩。爹爹想让你去人间见见世面,顺道,替魔族、替爹爹,看看那传说中的东西。”

戒指贴上指节的瞬间,英璃只觉得周身气息一敛,说不出的凉意。

“这是锁灵戒。”英楼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戴上它,可藏你真身、隐你性别。我璃儿这般风华绝貌,省的叫人惦记。”

英璃低头看着指间那枚银戒,又抬头看了看爹爹。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百年了,这是爹爹第一次让她离开幽冥谷。

“好!”她扬起脸,笑盈盈般应道,“女儿一定替爹爹把那什么流云佩好好看看!”

英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殿门合上的瞬间,他袖中的指尖才缓缓松开——那里,还藏着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一昭攻天,只欠流云。

子时,忘川。

这是英璃第一次站到忘川边上。

河面漆黑如墨,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河对岸,是她只在爹爹口中听过的“人间”——传闻那里太阳朝升夕落,四季更迭,春去秋来。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指间的锁灵戒,一步踏出。

脚下没有任何阻拦,出入珈蓝结界,仿佛出入无人之境。英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沉沉的幽冥,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原来爹爹说的都是真的——数万年来,魔族世世代代困于此地;而她,是唯一能走出去的那个人。

“公主殿下!”身后忽然传来老仆的喊声。他追出几步,又隔着结界停住,只将一只包袱高高抛过来,“这是魔尊命老奴备的——盘缠、灵药,还有金陵城的舆图!”

英璃接住,眼睛亮晶晶的:“替我谢过爹爹!”又朝那头用力挥了挥手,“我很快就回来!”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那片有光的天地。身后,是幽冥谷千万盏渐渐暗下去的灯;身前,是一望无际的、从未见过的明亮旷野。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盘缠、灵药、舆图,还有一包幽冥谷特产的蜜饯。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最爱吃那个,爹爹便命人年年都备着。

她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却又不肯承认,只用力吸了吸鼻子,脚步迈得更快了。

彼时她还不知道,这一去,她踏上的,是一条改写三界命运的路。

同夜,蓬莱山。

山上玉瓦金砖叠砌,奇珍异兽满园。司云氏聚族而居的这座仙山,是个不输九重天的世外仙境,而司云氏族长司云连城,更是三界公认的绝世公子——姿清逸,骨清绝,如那皎皎明月。

此刻,这位明月般的公子正斜倚在琉璃阁的软榻上,把玩着掌中一枚巴掌大的布袋出神。

他身旁的管家恭声道:“属下已查实,流云佩确在中黎原现世。佩中神力,传闻可与神明争辉……”

“神力不神力的,我不稀罕。”司云连城懒洋洋地打断他,指尖一挑,将那布袋收入袖中,“我只是好奇,能让三界抢成这样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管家欲言又止。自小凡连城公子心之所欲没有得不到的,无一例外。

“行了。”司云连城起身,轻挥衣袖,“备舟,去中黎原。”

星河安稳,大地无虞,司云氏族世代安居蓬莱,已经是他所愿的光景。若非要有什么遗憾,那就是狐族不似神明上仙,不得长生;但这世间,哪有两全法,半称心便是极好的了。至于流云佩么——看过了,也就罢了。

万云殿。

九天之巅,云海紫雾深处,神明清夜静静坐在云阶之上。云为衣,月为容,风姿绝尘,仙骨天成。可那张极好看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也难怪,几万年如一日的高处不胜寒,换谁,都会觉得了无生趣。

“……流云佩。”清夜念着这三个字,语气淡淡的。

殿外的仙侍小心翼翼地问:“上神可是要派人……”

“不必。”清夜起身,一步踏出,便已到了云海之中,“本君亲自下去看看。这人间,想必是比天宫热闹些。”

金陵城外,龙华寺。

寺后院的猪栏里,一头通体乌黑的小猪正睡得四仰八叉。它平日里最爱干的事,就是趁小沙弥开门喂食时溜进大殿,卧在蒲团下听老和尚讲经。经听了十年,灵性开了十年。今夜,流云佩现世的那道流光透进猪圈——小猪翻了个滚,化作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他赤着脚,蹲在猪栏边,愣愣地看着自己白白净净、胖乎乎的一双小手,又摸了摸自己圆圆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嗷”了一声:“俺……俺变成人了?”

他衣裳也没穿,就这么光着屁股跳出猪栏,手忙脚乱地扯了件晾在院里的僧袍裹上,又对着水缸照了照——浓眉大眼,面如满月,憨中带三分喜庆。

“好!好!从今往后,俺就是人了!”

他给自己起了个响亮不失文雅的名字——朱成人。正乐得蹦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朱成人探头一看,愣住了。

夜色下,一名女子顺阶而上,走进龙华寺的山门。她穿着绯色的锦缎,裙摆绣着缠枝莲,腰肢袅袅,步步生花。虽是深夜,她脸上却没什么脂粉气,只眉目间那一点慵懒的媚,便叫满院月色都失了颜色。空气里,泥土的清新混着女子身上的胭脂味儿。

她走到大雄宝殿前,焚香,跪拜,双手合十,声音很轻很软:

“信女红袖,今日再为那赶考的书生上一炷香。求佛祖保佑他金榜题名,早日归乡。”

朱成人蹲在门后,听得心口“咚咚”直跳。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十年听经修出的这点灵性,全用在这一眼上了。

他悄悄偷看着那女子——她跪在蒲团上,背影单薄,肩头微微绷着,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心事,一并压在了这一炷香上。朱成人不懂什么人间风月,可他听了十年经,老和尚常讲“众生皆苦”——他想,这位姑娘心里,大约也藏着很苦很苦的事。

“红袖……”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忽然福至心灵,蹑手蹑脚地跟上去,在她身后也磕了三个响头。

红袖回过头来,正看见一个裹着僧袍的胖少年跪在佛前,认认真真地磕头。她微微一怔,随即逗弄他:“小师父,大半夜的,怎么在这儿许愿?”

朱成人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俺、俺不是师父!俺也是……是来烧香的!”

红袖看他这般憨傻,扑哧笑了。她起身拢了拢鬓发,转身便下山,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小师父,相见便是缘。小女子在绮梦坊略备薄酒,静候道友哦。”

朱成人站在山门口,目送那道绯色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觉得满城灯火,都亮不过她回眸的那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两袖清风,一文不名。

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推开龙华寺的后门,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金陵城。

夜深了。中黎原方向,那道流光又隐隐亮起,像在等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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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同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