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抱着高数书和厚厚的习题集,低着头,嘴唇无声地蠕动,反复默写一个总也记不住的公式。下午第一节课就是高数,考试像鞭子一样抽在身后,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楼梯间有很多赶着去上课的学生,嘈杂的脚步声、谈话声、书包碰撞声混作一团。唐雨被人流裹挟着往上走,心思全在脑子里那团纠缠的数学符号上。
就在二楼拐向三楼的楼梯转角,她低着头猛地一拐——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正往下走的人身上。
“咚”的一声闷响,是书角撞到对方手臂的声音。唐雨吓了一跳,慌忙后退,怀里的书差点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抬起头。
视线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是叶书宁。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越发白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似乎正在查看什么。被撞到的瞬间,她纤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看清是唐雨后,那丝不悦迅速消散,转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类似于“原来是你”的意外神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动作流畅地将手机屏幕按熄,塞进外套口袋,然后侧身,给唐雨和后面拥挤的人流让出空间。
“没事。”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楼梯间清晰可辨,语气是公事公办后的平淡熟稔,“小心看路。”
唐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某种说不清的窘迫。“谢谢学姐。”她小声说着,抱紧怀里的书,几乎是小跑着从叶书宁身边挤了过去,头也没敢回。
她能感觉到,叶书宁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或许半秒,然后便移开了。
唐雨一口气冲上三楼,拐进走廊,才靠着墙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刚才猝不及防的对视。
她记得我。这个认知让唐雨心里那点因为撞到人而生的懊恼,奇异地平复了一些,甚至渗出一丝近乎雀跃的情绪。
但这情绪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下午第一节的高数课,老师准备讲月考的试卷。唐雨盯着那个鲜红的“58”,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点因为被叶书宁“认得”而产生的微弱暖意,瞬间冻结、碎裂。
课堂讲解的每一道错题,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她脆弱的神经上。周围同学低低的讨论声和恍然大悟的叹息声,都让她如坐针毡。
不会,还是不会。她看着黑板上一行行天书般的推导,绝望地想。
下课铃像是救赎。唐雨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不想面对任何人可能的询问或目光。下午没课了,但她一点也轻松不起来。明天是工图小测,后天是设计素描的草图提交日,大后天还有英语的口语测验……
期中考试周像一片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校园上空,也压在每个学生的眉心上。
唐雨躲进了图书馆。不是她常去的那个可能遇见叶书宁的自然科学阅览室,而是最老旧,人也最少的南区图书馆。这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但足够安静,也足够让她隐形。
她摊开高数书、工图纸、素描本,像摆开一个绝望的战场。然后一头扎进去,用最笨拙的方式——抄写、默记、重复练习,试图攻克那些堡垒。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中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最后彻底黑透。
她做得头昏脑涨,眼睛发涩,左手边摞起的演算草纸越来越高,右手边待完成的清单却似乎一点没变短。
胃开始隐隐作痛,提醒她还没吃晚饭。她从包里摸出一个早上买的面包,干巴巴地啃着,眼睛还盯着书上的例题。
好难。
真的……好累。
那一刻,她忽然格外想念家里的小超市,想念那张堆着杂物却永远温暖舒适的旧沙发,想念妈妈唠叨着让她吃饭的声音,想念爸爸算账时按计算器的嘀嗒声。
那些声音,比眼前这些冰冷的公式和线条,要真实可亲得多。
但她回不去。她坐在这里,坐在这所离家千里之外的大学图书馆里,就必须面对这些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然后灌下一大口水杯里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不能停。她对自己说。停下来,就真的跟不上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叶书宁坐在理学院一间小会议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电动力学》的专著和厚厚的笔记本。
这不是自习,是专业课的期中研讨小组会。老师坐在长桌一端,另外三位同学正在依次陈述自己的选题和思路。轮到她时,她站起身,走到前方,将准备好的提纲投在幕布上。
声音清晰平稳,逻辑层层递进,对几个关键公式的推导信手拈来。导师听得微微颔首,同学投来或敬佩或复杂的目光。
十分钟的陈述和答辩结束,导师点评,首先肯定了她的框架扎实,然后话锋一转,指出了其中一处近似处理“过于理想化”,建议她引入更复杂的边界条件重新考量,并推荐了三篇相关的顶刊文献。
“谢谢老师,我会仔细研读,尽快修改。”叶书宁面色如常地应下,坐回座位。
小组会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散。走出理学院大楼时,天黑的很彻底。她拿出手机,屏幕上已经堆了若干条未读消息:学生会主席询问年底晚会赞助的进展,母亲提醒她别忘了明天晚饭后和路伯伯儿子“好好交流”,父亲转发了一篇论文摘要,附言“可参考其方法论”。
她一条条回复,措辞严谨,态度妥帖。直到坐进回家的出租车,才终于有机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楼梯转角那一幕。那个叫唐雨的学妹,慌慌张张地撞上来,抬头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兔子怀里抱着高数书。
是在为考试发愁吧。当时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此刻,在封闭的车厢和头痛的包围中,这个画面再次浮现。比起自己正在处理的那些庞大虚无的“边界条件”、“顶刊文献”、“人际交流”,那个女孩抱着高数书发愁的样子,竟然显得,嗯……有点具体,甚至有点生动。
具体到,让她在疲惫的缝隙里,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恍惚。
那样单纯为一场考试、一道题而全力挣扎的状态……
出租车一个颠簸,她睁开眼。窗外是飞速流过的城市霓虹。
那点恍惚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车子驶入小区。她付钱下车,走进单元门。电梯镜面里,她的脸苍白依旧,但眼神已经重新沉淀为一片冷静的深潭。
回到家,母亲正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回来,抬了抬眼:“回来了?厨房有汤。你爸说的那篇文章,他让你看完之后过去一趟。”
“好,我先喝汤。”叶书宁换上拖鞋,走向厨房。
喝汤的时候,她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微信。列表里,“唐雨”的名字静静躺在很下面。
白天楼梯上那句“小心看路”,和她最后那句慌乱的“谢谢学姐”,构成了一次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交集。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又把手机屏熄灭了。
回房间后,她开始下载父亲推荐的那篇文章,然后把它打印了出来。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论文的打印稿,拿起笔。
灯光照亮她沉静的侧脸和纸上密密麻麻的艰深符号。
窗外,夜色如墨。
社科图书馆的角落,唐雨终于扛不住困意,趴在摊开的工图纸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手边,是写了一半的素描构思,和一张只列了开头就因为不知如何继续而停下的英语演讲稿草稿。
压在她手下的工图纸上,还有一滴已经干涸的水渍。
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