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消息的时候，上了一下午课的唐雨又累又饿，一个人在食堂狼吞虎咽一碗并不怎么好吃的牛肉面。
“来学生会办公室，急活儿！外联部那边内容马上出来，需要人手，今晚必须做出来！”
是学习部的学长。
唐雨看了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没多问，猛塞了几口后立刻跑向活动中心办公楼。
学生会大办公室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在分装礼品，核对名单。学习部部长柳志鑫一把拉住她，塞给她一个U盘：“内容在这里面，去里间，用那台电脑，叶书宁在，她负责内容，你尽快排出来，美观一点！明天一早就要用，我相信你的能力！”
唐雨被推进了里间。
房间很小，只放了一张长桌，两台电脑，一台打印机和一堆杂物。顶灯有点暗，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照着正俯身在笔记本电脑前打字的叶书宁。
她今天把头发低低地挽在脑后，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但眉头微锁，眼神盯着屏幕，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唐雨，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来了。内容快好了，稍等。”
“好的学姐。”唐雨低声应了，走到另一台电脑前坐下，开机。把部长给她的U盘插进去，里面是一个文档，标题是“D大-我校交流座谈会要点（紧急版）”。
她点开，是中英双语的，内容很简练，但专业名词不少。她大致浏览了一下，心里有了点谱，打开排版软件，开始建新文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叶书宁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
过了一会儿，叶书宁说：“好了，发你邮箱了。这是最终版，中英文都有，你看看。”
“好。”唐雨登录邮箱，下载附件。新文档比U盘里的更完善，格式清晰，连图片的像素和备注都整理好了。她心里松了口气，至少内容不用她操心。
她开始排版。标题、字体、行距、页边距、插入图片……她做得很仔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好、并可能让对方认可的事情。
“唔…字有点小吧？”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更像在自问。
“我看看。”叶书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唐雨这才惊觉自己说出来了。这时叶书宁已经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看向屏幕。
一股混合了某种冷香和咖啡的气息笼罩下来。唐雨的脊背不自觉的挺直了。
“可以再调大0.5磅。”叶书宁看了一会儿，手指虚点在屏幕上某处，“还有这里，中英文标题的间距可以统一一下。”
“哦，好。”唐雨连忙移动鼠标修改。叶书宁就站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存在感极强。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冷静，专注。
这让她有点紧张，操作反而笨拙起来，一个简单的对齐调了几次。
“不用急。”叶书宁忽然说，声音依旧平淡，“时间够，慢慢来。”
唐雨“嗯”了一声，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专注。这次顺利调好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两人保持着这种奇异的协作模式。唐雨操作，遇到不确定的就小声问一句，叶书宁简洁地给出意见。对话全部围绕手册：
“这幅图放这里合适吗？”
“可以，下面加条细线分隔。”
“这个英文术语缩写需要全称标注吗？”
“需要，在页脚加注释。”
“颜色用蓝色系还是绿色系？”
“蓝色，与校徽主色呼应。”
高效，精准，没有一句废话。
唐雨渐渐沉浸进去。当她专注于排版时，会暂时忘记身后的人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叶书宁，只把她当作一个要求严格但思路清晰的合作者。
手册雏形慢慢出现，简洁清晰，符合学生工作的调性又不失美观。唐雨最后一次通篇浏览时，甚至生出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差不多了，我打印一版样稿看看？”她问。
“好。”叶书宁回到自己座位，揉了揉眉心，似乎也松了口气。
打印机开始工作，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唐雨把打印出的样稿递给叶书宁。她看得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偶尔用笔在某处做个记号。
“这里，”她用笔尖点了一下某页的页眉，“页码和页眉的字体可以区分得更明显些。”
“这里，图片的阴影可以再淡百分之十。”
都是极细微的调整。唐雨一一记下，坐回电脑前修改。改完，重新打印。
这一次，叶书宁看完，点了点头：“可以了。打印吧，60份。”
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任务达成的如释重负。
唐雨设置好打印任务。打印机再次工作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小房间里回荡。
等待的间隙，两人都没说话。叶书宁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唐雨则有些无所适从，眼睛看着打印机吐出一张张纸，心里那点成就感慢慢褪去，变成一种完成重任后的虚脱，以及，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的感觉。
她和叶书宁，居然一起完成了一件事，在一个小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说了很多句话。
虽然说的全是学生会的事，但简直是超额完成她的愿望清单了……
打印机停了。唐雨起身去整理，按顺序排好，然后用订书机装订。手工活儿她做得仔细，一份份订得整整齐齐。
她把装订好的册子分成两摞，放在桌子中间。
“学姐，好了。”她说。
正在闭目养神的叶书宁睁开眼，看了看那两摞整齐的手册，目光又落在唐雨因为整理纸张而有些发红的手指上，停顿了一瞬。
“嗯，辛苦了。”她说。然后数了20份出来，“这些我带走，剩下的你交给你们部长。”
“好。”
叶书宁抱着手册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停，回过头。
台灯的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看着唐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说了句：
“排版做得很快，效果也好。辛苦了。”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小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唐雨一个人，和打印机散发出的淡淡的臭氧味。
她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又看看桌上剩下的那摞手册，耳边回响着叶书宁最后的那句话。
“排版做得很快，效果也好。辛苦了。”
公事公办的夸奖。但这是叶书宁第一次，对她这个人做的具体事情，给出了明确的评价。
唐雨慢慢地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未关闭的排版文件。心里那点奇异的感觉，慢慢发酵成一种很轻很浅的高兴。
不是因为叶书宁夸了她。
而是因为，她好像，稍微证明了那么一点点，自己并非完全无用。在这个人面前，在这个她一直仰望的世界里，她也能做好一点事情。
哪怕，只是排一个版。
她关掉电脑和打印机，收拾好东西，抱起剩下的手册，也走了出去。
外面大办公室里人已经少了很多。她把手册交给部长，部长拍了拍她的肩：“干得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人，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走出活动中心，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唐雨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
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城市浑浊的夜空。
但她心里，却有一点暖洋洋的感觉，像那间小房间里，那盏照亮了手册，也短暂地照亮了她某个夜晚的台灯。
而另一边，叶书宁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手册光滑的封面。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唐雨最后装订手册时认真的侧脸，和那句下意识的“字有点小吧？”的嘟囔。
笨拙，但认真。她想。
而且，做得确实不错。比她预想中好很多。不是敷衍了事，是真正用了心，甚至有些地方的处理，带了点初学者的灵巧。
是个踏实做事的人。她在心里下了个结论。
然后，她便把这个念头，连同今晚这段意外的共事，一起打包，塞进了记忆里那个名为“已完成事务”的角落。
那盏昏暗办公室里的小台灯，和那个女孩因为得到一句认可而瞬间亮了一下的眼神，都被她妥帖地藏好，锁进了夜色深处。
出租车驶入熟悉的高档小区。
她脸上的疲惫迅速收敛，换上平时那种平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