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课的考试在一场秋雨里结束了。
唐雨发挥得不好不坏,大概在及格线上浮动。走出考场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她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学习部开会的活动室。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部长正在白板前讲解下周“学风建设月”的任务分工,看到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找地方坐。
会议内容琐碎:查课、征文、讲座布置、宣传栏更新。唐雨分到的活是协助更新一次学习部的公众号推送。
“推送内容外联部那边会提供,主要是照片和活动简介,”部长说,“唐雨,你对接一下外联部,把素材要来,排版做好给我看。”
唐雨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外联部那边负责人是叶书宁,你有她微信吧?”部长随口问。
“……没有。”唐雨的声音低了些。
“那我推给你。你加一下,尽快把素材要来,推送周末前要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部长的名片推送。头像是一张星空的照片,微信名是简单的单字“叶”。唐雨点开,发送了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写了:“我是学习部的唐雨,部长让我来对接推送素材。”
申请发出去,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井,没有回音。
会议又开了二十分钟才散。唐雨收拾东西时,手机亮了一下,是叶书宁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没有寒暄,对方直接发来一个文件压缩包,和一句话:
「推送素材在此。有疑问可留言。」
公事公办,干净利落。
唐雨回了句:「收到,谢谢学姐。」
那边没再回复。
她回到宿舍,打开压缩包。里面是几十张照片和一个文档,照片拍得很专业,是外联部前段时间去师大交流的活动照。叶书宁在不少照片里,穿着得体的小西装,或与人交谈,或站在展板前讲解,笑容弧度都恰到好处。
唐雨一张张看过去,拖动进度条的速度不自觉放慢。在某一张大合照的角落里,她看到叶书宁站在人群边缘,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望着镜头外的某处,眼神有点空。
她看了几秒,关掉了照片文件夹,点开文档。
文档是活动总结,措辞严谨,数据翔实,一看就是叶书宁的手笔。最后还附上了几个备用标题和一段推荐导语。
唐雨照着文档,开始排版。她做得慢,一点点调整字号、行距、图片位置。做到一半,肚子叫了,才发现已经晚上八点多。她泡了碗面,边吃边继续改。
晚上十点,初版做完,她发给了部长。部长很快回复:「整体可以,标题不够亮眼,用外联部给的备选试试。图片顺序再调一下,把有叶书宁的特写放前面,视觉效果好。」
唐雨回复「好的」,重新点开图片文件夹。这一次,她需要仔细挑选叶书宁的单人特写。
她一张张筛选。最后挑中了两张,一张是叶书宁侧身指着展板,手指修长,侧脸线条清晰。另一张是她微笑着接过对方学校赠送的纪念品,眼神看着对方,显得专注而真诚。
唐雨把这两张调到最前面,替换了原本的大合照。又按照部长的意见改了标题。
再次预览时,推送的开头,便是叶书宁那张放大的无可挑剔的侧脸,下面跟着她亲手写的逻辑清晰的活动介绍。
这个人,连出现在工作推送里,都完美得像一个模板。唐雨想。
她把终版发给部长,部长回了个「OK」。
工作完成,唐雨靠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她点开叶书宁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
「学姐,文章排版做好了,部长通过了。谢谢你的素材,很详细。」
然后附上了她做好的文档。
这次,那边回得很快,但依然简短:
「不客气。」
对话似乎应该到此为止。但唐雨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鬼使神差地,又打了一行字:
「学姐照片很好看。」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没话找话的恭维。
但叶书宁的回复依旧平静:
「摄影师专业。辛苦了,早点休息。」
然后,对话彻底终止。客气,疏离,符合她们之间应有的所有距离。
唐雨放下手机去洗漱。温热的水流冲过脸颊时,她想起刚才照片里叶书宁那种毫无瑕疵的笑容。
她好像永远不会出错。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工作学习,甚至是在一张照片里的表情。
那是一种天赋,还是一种习惯?
唐雨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她擦干脸,爬上床,明天还有早课,作业也没写。她的生活,是由这些更具体的事情组成的。
至于叶书宁,那个完美得像个幻影的学姐,只是她平凡日常里,一个偶尔需要抬头仰望,但大部分时间都遥不可及的仙女。
仅此而已。
同一时间,叶书宁正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唐雨的微信。
“原来你叫唐雨。”
她的微信头像是自己的自拍。叶书宁一眼便认了出来,是顶层教室的那个女孩。她大致浏览了一遍唐雨发过来的文档,确实做的不错。
「学姐照片很好看。」
很普通的客套话。但叶书宁看着那行字,却有些出神。
拍照那天,她其实很累。头天晚上只睡了四个小时,因为要赶一份父亲的课题组需要的翻译材料。拍照时,摄影师一直让她“笑开心一点”、“自然一点”,她努力调整嘴角的弧度,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那张被选为封面的侧脸照,是她当时正好有点走神,看向窗外一棵叶子快掉光的银杏树时被抓拍的。没想到效果反而最好。
好看?她扯了扯嘴角。那是职业摄影师的技术和后期修图的功劳,和她本人关系不大。
她关掉微信,继续看父亲发来的文献。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在眼前晃动,却很难进入大脑。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伸手去拿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起身去厨房接水,路过客厅时,父母房间的门缝下还透着光,隐约传来父亲讲电话的声音,似乎在讨论某个项目的评审。
她接了水,靠在冰冷的流理台边,小口喝着。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但千篇一律。
她又想起那个女孩,唐雨。
做推送,会特意来告知一声,还会说“照片很好看”,是一种很朴素带点笨拙的礼貌。
和她平时接触的那些人不太一样。那些人要么目的明确,要么客套圆滑。而这个女孩,好像只是简单地做了件事,然后简单地反馈了一下。
简单。
叶书宁咀嚼着这个词。对她来说,这已经是个有点陌生的概念了。
她的生活里,没有“简单”的事。每一件,都牵扯着期望、评价、后续影响。连喝一杯水,母亲都会提醒“晚上少喝,免得水肿”。
她把剩下的水喝完,又接了满满一杯,回到书房,重新坐回文献前。
头疼并没有缓解。她轻轻叹了口气,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刚接的冷水吞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那种引人不适的痛感,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文献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笔记。
表情平静,姿态端正。
仿佛刚才那阵短暂的走神,头痛,以及关于“简单”的奢侈联想,都从未发生过。
窗外,夜色正浓。
而窗内,两盏相隔数十公里的台灯下,两个女孩各自面对着截然不同的夜晚。
一个在为明天的课程烦恼,一个在消化今夜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