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叶书宁在顶层教室碰见的那天之后,唐雨的生活迅速被很多事情填满。
高数期中考试像一道铡刀悬在头顶,海报草图被部长打回来两次,理由是“配色太灰,没有朝气”。她不得不翘掉两节不太重要的公共课,躲在画室修改。
画室里颜料的味道让她安心。在这里,她只需要解决线条和色彩的问题,比起和人打交道,这简单得多。
她改到第三版,用了明亮的鹅黄色和蓝色,画了一本打开的书飞出一群鸽子,自己觉得有点俗,但部长那边总算通过了。
交完稿的那个下午,难得有点空闲,唐雨去了图书馆。不是真为了学习,只是想找个地方发呆。
她找到之前没看完的那本小说,然后在三楼自然科学阅览室靠窗的位置,她又看到了叶书宁。
叶书宁独自占着一张四人长桌,面前摊着好几本厚砖头似的英文书,手边是笔记本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她坐得很直,握着笔的手指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用笔尾轻轻抵着下唇,看向窗外。
唐雨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在斜后方隔了几排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叶书宁的小半边侧脸,和那截正在抵着嘴唇的笔尾。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整齐的光暗条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真安静。唐雨想。
不是环境的安静,是叶书宁这个人制造出的一种隔绝喧闹的屏障。周围也有人走动、翻书、低语,但到了她那个区域,仿佛都被无声地吸收了。
唐雨看了几分钟,低头翻开自己的书。心里那点因为稿件通过的轻松感,不知不觉淡了下去,变成一种对自己浪费时间的不赞同。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集中在小说里,过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发现叶书宁正看着手机。
不是浏览,是盯着。屏幕似乎是暗的,她只是盯着黑色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很轻,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唐雨听得很清楚。
叶书宁重新拿起笔,但没再写。她只是捏着那支笔,视线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很久都没动。背依旧挺直,但那种“正在学习”的流动感消失了,她像一尊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雕塑。
唐雨忽然想起顶楼那声叹息,和瞬间塌下去的肩膀。
她好像……经常这样。
一个念头冒出来。在顶楼,在礼堂门口,现在在这里。在那些无懈可击的瞬间与瞬间之间,存在这样一些微小的裂隙。
仿佛精密运行的仪器,偶尔会出现的延迟。
唐雨正出神,叶书宁却忽然动了。她合上书,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笔记本、参考书、笔袋、咖啡杯。每一样都归置得整齐妥帖。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外套搭在臂弯,朝门口走去。
唐雨低下头,假装专注看书。直到那股混合了咖啡与某种冷冽香气的味道掠过,脚步声远去,她才抬起头。
叶书宁坐过的位置已经空了。桌面光洁如新,连椅子都被轻轻推回了原位。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证明刚才确实有人在那里停留过,然后离开。
仿佛从未存在过。
唐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也收拾东西离开。走到门口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叶书宁刚才用过的那个座位。
阳光正好移开,那片区域沉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昏暗,平常,和图书馆里成千上万个其他座位,再无区别。
同一时间,叶书宁已经走到了学校人工湖旁。
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熟练地点燃,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色的烟雾。
抽烟的姿态并不娴熟,甚至有点生涩,但她需要这个动作,需要这点灼烧肺部的刺激,来确认自己还“存在”。
一支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母亲。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到第三声,才接起来,声音已经调整到毫无波澜:“妈。”
“书宁,在哪儿呢?”
“刚做完作业,从图书馆出来了,准备回家。”
“嗯。你爸晚上有饭局,不回来吃。我炖了汤,你快点回来,趁热喝。另外,预案我发你邮箱了,有几个地方标红了,你看一下,吃完饭我们讨论。”
“好。”
“还有,周末你陈伯伯家的女儿回国,一起吃个饭,你准备一下。”
“好。”
“声音怎么有点哑?感冒了?”
“可能吧。”
“快点回来。”
“嗯。”
电话挂断。
叶书宁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把剩下的半支烟捻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从包里拿出薄荷糖含进嘴里,又喷了点香水遮盖味道。
做完这一切,她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准备面对一切的表情。
她上了一辆出租车。她的脸,白皙,精致,无懈可击,连司机都多看了几眼。但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眼底深处那一丝怎么也无法驱散的疲惫。
她想起下午在图书馆,那个在斜后方偷看她的女孩。
学习部的那个新生。
当时她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其实从倒影里,看见了那个女孩偷偷观察自己的样子。笨拙的,好奇的,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警觉。
那样活着,是什么感觉呢?她模糊地想。会因为改好了一张海报而开心,会因为偷看别人而紧张,会因为一些很小很小的,很具体的事情而产生明确的情绪。
而不是像她,像现在,麻木的坐上出租车,准备回家喝汤,讨论预案,准备一场饭局。所有事情都清晰、正确、有条不紊。
却空洞得令人窒息。
出租车到站停车,她走进了小区。
在电梯里,叶书宁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让它看起来更自然,更像一个刚刚从图书馆用功归来,对家庭聚餐有所期待的优秀的女儿。
然后,她走了出去。
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走向那扇即将吞噬她,名为“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