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逐渐变得有些刺目,透过“忘忧居”竹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空气里的草木清香被渐渐升腾的暖意蒸熏得愈发浓郁,却驱不散夏晚星周身弥漫的冰冷。
她僵立在自家院门与隔壁那道沉默篱笆之间的青石板路上,脚下仿佛生了根。
阿茶嫂带来的草编暖炉的余温和那句“绳紧易断”的劝慰,早已被陈姐那通冰冷彻骨的威胁电话冲刷得干干净净。
此刻,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即便阳光晒在背上,也驱不散那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出来的寒意。
那份寒意里,混杂着对巨额违约金的恐惧、对小号被曝光的羞耻,以及对社会性死亡的彻底绝望。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敲打着耳膜,几乎要盖过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村落隐约的鸡鸣犬吠。
真的要进去吗?
再去面对那双能洞穿一切、冰冷无波的眼睛?
再去承受一次毫不留情的拒绝和驱逐?
每一个念头都伴随着剧烈的心理抗拒。昨天早上他那句“管好你的麻烦”和毫无留恋的背影,还像冰锥一样扎在她心里。
他那座院子,连同他这个人,都像是一座用沉默和疏离垒砌的堡垒,坚固而冰冷。
可是,她还有退路吗?
陈姐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回响:“……等法院传票和全网黑通稿吧!我会让你彻底消失!”
那不是一个威胁,那是一个即将发生的、冰冷的未来!
合同条款、天文数字、她那些无人知晓的脆弱时刻被公之于众……每一样都足以将她彻底碾碎,永世不得超生。
绝境!这是真正的绝境!
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周屿的身影,竟成了唯一可能透进一丝微光的缝隙。
为什么是他?
她混乱的大脑试图抓住这根唯一的稻草,为自己这荒谬的“豪赌”寻找依据。
因为他是周屿。
那个三年前在行业峰会上,敢在一片浮夸颂歌中摔了话筒、痛斥自己“人间富贵花”人设是虚假繁荣的“疯子”。
他亲手撕裂过那些光鲜的帷幕!
他也洞悉所有流量黑箱的操作和陷阱!
他……或许是唯一一个既了解那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又极度厌恶它的人。
也因为他是“周家小子”。
他隐居在此,用刻刀和绝对的秩序筑起高墙,明确的拒斥一切打扰。
他对“Stella”所代表的一切嗤之以鼻!这意味着,他不可能成为陈姐的同类,不可能再用那些虚假的剧本将她推回深渊。
而且,他默许她抱回了陛下。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他虽然冰冷,却没有真正将她于绝境。
这是否意味着,他并非完全的铁石心肠?或者,在他那冷硬的外壳下,还残存着一丝极微弱的、对“麻烦”的容忍度?
阿茶嫂说他“人心不坏”,“怕是也挨外头呢事情伤透心咯”。
这份来自房东大姐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质朴评判,在此刻成了她心中那架疯狂摇摆的天平上,唯一有分量的、偏向“希望”一侧的砝码。
绳紧易断,人急易病……
阿茶嫂的话再次回响。那根捆缚着她的、名为合同和资本的绳索,已经被陈姐勒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一秒就要断裂。
要么彻底崩断,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要么……拼死一搏,寻找一把或许能斩断它的刀。
周屿,会是那把刀吗?哪怕希望渺茫得如风中残烛。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山间上午清冽却已带上一丝暖意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惊涛骇浪。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将她所有的犹豫、恐惧和破釜沉舟的决绝都暴露无遗。不能再犹豫了!每拖延一秒,陈姐那边施加的压力就重一分,而她自己的勇气就泄一分。
终于,她抬起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再次踏过了那道低矮的、却仿佛分隔了两个世界的竹篱笆门槛,走进了“忘忧居”的院子。
院子里的景象与她昨天早上仓皇逃离时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光线更亮堂了些,这将那把靠墙而立的长柄竹扫帚照得清晰无比。
木工台上,一块形态初显的木料被固定着,旁边散落着几把闪着冷光的刻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周屿并不在院子里。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扇半掩着的、通往屋内的老旧木门。里面没有开灯,相较于外面明亮的阳光,显得有些幽深静谧。
她站在院子中央,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喉咙,手心沁出冰冷的汗。该如何开口?直接说明来意?跪下祈求他的帮助?他会不会连听都不听就直接像扫落叶一样把她轰出去?
就在她踌躇不定、几乎要被这明亮的寂静和内心的恐慌压垮时,屋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刻刀被精准放回工具架的磕碰声。
他就在里面。
夏晚星猛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取代。
她走到那扇木门前,抬起剧烈颤抖的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足足三秒,最终,轻轻地、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悲壮,叩响了门板。
“叩、叩、叩。”
三声轻响,在明媚的上午院子里,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微弱,仿佛与这充满生机的环境格格不入。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阳光移动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夏晚星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到了吗?还是听到了,却根本不想回应?
她咬了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鼓起残存的最后一点勇气,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对着门内那道幽暗的缝隙,艰难地开口,她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和绝望边缘的挣扎:
“周…周先生?打扰了……我是夏晚星,住在隔壁的。” 她甚至不敢再提昨天早上找猫的事,“我……有件非常、非常紧急和严重的事情……想请求您……帮帮忙。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说完这段话,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屏住呼吸,等待着门内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声响。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绝望,眼泪快要夺眶而出,准备黯然离开时——
那扇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周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的阴影里。
他没有完全走出来,只是半倚着门框,挡住了大部分看向屋内的视线。他似乎是刚从工作状态中停下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松木和金属的清冷气息。
明亮的光线从他身后照入院子,反而让他逆光的面容更显深邃难辨,只有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圈冷硬的边。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同深潭,在明暗交界处沉静地看向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平静地、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等待着她的下文。
他甚至没有开口问一句“什么事”。
这种极致的沉默和冷静,反而比任何不耐烦的驱赶更让夏晚星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她像是一个被迫站在强光下接受审讯的犯人,而法官却隐在暗处,一言不发,只等着她自行陈述罪状。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预先想好的所有说辞,在真正面对这个男人时,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难以启齿。
她该如何向一个厌恶流量、厌恶麻烦的人,开口祈求他卷入自己这摊巨大的、由流量带来的麻烦之中?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块斑秃在阳光下似乎也愈发明显。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羞耻感让她几乎要转身逃跑。
就在她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
“给你三十秒。”
一个低沉、冷静,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从门内的阴影里传来,如同冰冷的机械音,精准地切断了她的慌乱。
是周屿。他终于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疑问,直接限定了时间。
三十秒。
夏晚星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在暗影中依旧锐利的眼睛。
巨大的紧迫感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羞耻。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却又因为紧张而有些磕绊地说道:
“我的经纪人陈姐…她逼我利用你和我的猫炒作绯闻挽回形象!并以此去做后续热点,好完成月底的gmv对赌。我不愿意!但她用天价违约金和我私下抱怨工作的小号威胁我!如果我不照做她就要彻底毁了我!我知道您讨厌麻烦讨厌流量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您是三年前那个被誉为点金圣手的鬼才“周屿”,您肯定知道这些套路肯定有办法应对!求求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或者…告诉我该怎么办?”
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仿佛慢一秒那三十秒就会耗尽。
说完后,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用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渺茫期盼和彻底豁出去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逆光中的那个身影,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院子里陷入了死寂。
周屿依旧维持着那个倚靠门框的姿势,逆光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只是沉默着,那沉默像巨石一样压在夏晚星的心上。
几秒钟后,就在夏晚星以为他会在三十秒结束后直接摔上门时,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炒作绯闻?挽回形象?”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陈姐?星耀文化的王牌经纪人陈静文是吧,手段还是这么…毫无长进。”
他竟然知道陈姐!夏晚星的心猛地一提。
周屿的目光似乎在她苍白惊慌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那低沉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现状:
“所以,你拒绝了她的方案,她便用违约金和黑料威胁你,而你,走投无路,跑到这里,找一个你只知道名字和一些碎片过往、并且明确表示过厌恶麻烦的人,祈求帮助?”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夏小姐,是谁给你的错觉,认为我会帮你?或者说,你认为我有什么理由,要卷入你和你经纪人之间的这场……毫无价值的纠纷?”
他的话语冰冷而直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破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是啊,他凭什么帮她?他们非亲非故,他甚至讨厌她所代表的一切。
夏晚星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摇摇欲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绝望感再次将她吞没。
然而,周屿并没有立刻结束对话。
他的目光似乎掠过她,看向院子外面喧嚣尘世的方向,又缓缓收回,重新落在她身上。
他的下一句话,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而且,帮你?”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冷诮,“帮你继续维持‘Stella’那个虚假的人设?帮你用另一种看似高明的方式重新回到那个你明明已经感到窒息的黑箱里?这就是你想要的‘帮助’?”
夏晚星猛地愣住,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
帮你继续维持‘Stella’那个虚假的人设?
回到那个你明明已经感到窒息的黑箱里?
这两个问题,像两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一直试图忽略和掩盖的东西。
她想要帮助,想过求助对方以此摆脱陈姐的控制和那个让她有些窒息的“Stella”人设,但她从未深入想过,她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帮助?
是像陈姐那样,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扮演“Stella”?还是………
周屿没有错过她脸上瞬间的茫然和震动。他不再倚靠门框,微微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大部分身影藏在暗影里,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
他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极度理性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如果你想要的‘帮助’,只是如何更好地在流量黑箱里生存,如何更巧妙地玩弄虚假人设,那找错人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那是陈姐的领域,不是我的。我对优化奴隶的镣铐没有兴趣。”
“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个“但是”像一线微光,骤然穿透了夏晚星心中的黑暗。
“如果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受够了那个虚假的‘Stella’,受够了被数据绑架,受够了被合同勒紧喉咙,受够了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活着……”
他的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夏晚星内心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
“……是因为你想像三年前某个‘疯子’一样,哪怕只是徒劳,也想要试着砸碎点什么,或者……从那个黑箱里真正地、彻底地逃出来,哪怕代价惨重。”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逆光中,他的目光似乎锐利得能穿透灵魂。
“如果是后者……”
“那么,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但前提是,”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冷硬,“你想清楚的,不仅仅是如何应对陈姐的威胁。”
“而是……你到底是谁,是“Stella”还是夏晚星?以及,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想不清楚这个问题,一切免谈。”
说完,他不再看她,似乎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等等!” 夏晚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震颤而变调。
周屿的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她心中所有的侥幸、迷茫和恐惧都吹得七零八落,却又在一片废墟之上,投射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刺眼而真实的光亮。
砸碎?逃离?我是谁?想要什么?
这些她从未敢深思的问题,被他如此冰冷又如此直接地抛了出来,砸在她的面前。
看着她剧烈波动的情绪和眼中剧烈的挣扎,周屿的动作停住了。他沉默地等待着,如同一个极具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做出最终的选择。
夏晚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
几分钟前,她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如何不被陈姐毁掉。
而现在,这个男人却将一个更根本、更可怕、却也更……诱人的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
是继续戴着镣铐跳舞,还是……赌上一切去砸碎它?
时间的流速仿佛变慢了。阳光安静地洒满小院。
许久,夏晚星缓缓地抬起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里,那种绝望的慌乱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带着痛楚的清明所取代,出门前脑海中浮现的模糊决定逐渐变得坚定!
她看着逆光中那个模糊而高大的轮廓,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受够了。”
“我不想再当Stella了。”
“周先生,请您……帮我!”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仅仅是祈求,更带着一种决绝的、自我撕裂般的痛楚与坚定。
周屿逆光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地注视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在评估她这番话的真实性和重量。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将门缝拉得更开一些,形成了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通道。
他朝屋内偏了偏头,是一个简洁到近乎冷漠的示意。
动作本身依旧没有任何欢迎的意思,却是一个明确的、允许她踏入他的领域的信号。
夏晚星看着那扇向她打开的、幽暗的门,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她知道,这一步踏进去,就意味着真正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吉凶未卜的道路。
她没有再犹豫。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迈过了那道门槛,走入了“忘忧居”那片未知的、带着松木清冷气息的昏暗之中。
在她身后,周屿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
随后,他无声地跟了进去。
老旧的木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明媚的阳光和喧嚣的世界。
门内,一场将改变两人命运的谈话,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