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编暖炉的余温,如同昨夜一场短暂而虚幻的美梦,在天光彻底放亮后,只剩下指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空气中残留的干草清香。
夏晚星蜷在沙发上,陛下安静地窝在她脚边。小院静谧,隔壁那规律冰冷的刻刀声也歇了,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细响。
这偷来的片刻安宁,却像绷紧的弦上最脆弱的一段,突然让她心慌意乱。
每一秒的平静,都像是在为下一场风暴蓄积能量。
果然,手机如同催命符般再次尖锐响起,“陈姐”两个字跳动不休,带着不容置疑的狰狞。
夏晚星的心脏骤然缩紧,指尖冰凉。她盯着那屏幕,仿佛能透过电波看到陈姐那张写满算计与不耐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麻木地划开接听键。
“夏、晚、星。” 冰冷的声音砸过来,没有一丝温度,“照片呢?我昨天让你办的事,是办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姐…他,他那边……” 她试图组织语言,声音干涩。
“他那边怎么了?” 陈姐的冷笑淬着毒,“热搜我可都看着呢,#Stella寻猫被拒之门外#,真是好大一个没脸!连个门都进不去,你这‘顶流’的名头现在是越来越虚了!”
夏晚星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镜头,果然没有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狼狈。
“不是的,是因为外面有人……”
“我不听理由!” 陈姐厉声打断,语气陡然变得急迫而凶狠,“夏晚星,你给我清醒点!赵总对咱这边的回应以及后续的合作事宜已经等的没有耐心了!而你和公司签的对赌协议每天都在倒计时!这笔违约金,你自己掰手指算算,后面有几个零?把你拆碎了卖都填不上这个窟窿!”
陈姐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夏晚星耳膜嗡嗡作响。那串天文数字再次浮现在脑海,像冰冷的铁索缠绕脖颈,越收越紧,令她窒息。
“还有,” 陈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毒的黏腻感,“你那个小号……‘星星睡不着’?啧,真是满腹牢骚啊。抱怨工作强度大,暗示品牌方难搞……你说,要是这些‘真心话’不小心流传出去,你那些粉丝,你的那些品牌爸爸,会怎么想?‘人间富贵花’私下原来是朵怨气冲天的残花败柳?”
夏晚星浑身剧颤,如遭雷击!那个她唯一的、隐秘的情绪树洞,竟也早已在公司的监控之下,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刃!一种被彻底剥光、无所遁形的羞辱和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陈姐!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 陈姐嗤笑,“你怕是忘了吧,你的所有账号,合同白纸黑字当中明确写了,合同期内,这都属于公司资产。我查看公司自家资产,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彻底的冰冷,从脚底蔓延至头顶,她连最后一点喘息的空间都被剥夺了。
合同、违约金、被剥夺的小号……每一条都是捆缚她的铁链,每一条都足以将她彻底摧毁。
“听着,” 陈姐失去最后耐心,下达最终通牒,“昨天我在安抚赵总,所以没有管你,但现在,我没时间再跟你耗!今天,现在,立刻!再去敲他的门!我不管你是跪下来求他还是用别的什么办法,必须让他点头!哪怕只是拍一张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同框照发过来,至少先稳住局面!”
“如果他还是……” 夏晚星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
“没有如果!” 陈姐的声音斩钉截铁,冰冷刺骨,“如果他不同意,要么你就按原来的计划,乖乖的回来和赵总播剧本,要么你就等着法院的传票和全网黑通稿吧!我会让你彻底消失,永远别想再见到任何镜头!我说到做到!”
“啪!”
电话被狠狠掼断。
忙音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吞没了夏晚星。
她僵立在原地,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怎么办?
绝望像沼泽地的淤泥,缠绕着她的脚踝,将她向下拖拽。
她还能怎么办?
去找周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伴随着强烈的抗拒和恐惧。
那个男人……周屿。
她脑海中闪过关于他的、支离破碎的认知。
三年前,行业峰会。他作为传奇运营被邀请发言,却在一片吹捧行业繁荣的颂歌里,公然质疑自己的数据造假和流量泡沫,字字句句犀利如刀,戳破无数光鲜的假象。
那时的他在她眼中,是离经叛道却耀眼夺目的存在,带着一种她不敢拥有的真实和勇气。
可随后没过多久,便是他迅速销声匿迹,有传闻说,他操盘的一场直播,由于决策失误给资方带来了近千万的损失,从而被整个行业封杀,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疯子”和“失败者”。
而这几日,他是隔壁沉默冷硬的“周家小子”。
厌恶打扰,壁垒森严。
他如今的生活精准得像块钟表,带着一种苦行僧般的自律和冷漠。
而他看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对“顶流”的好奇或谄媚,只有洞穿一切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厌烦,仿佛她和她所代表的一切,都是令人作呕的麻烦。
昨日他那句“管好你的麻烦”和冰冷的背影,更是将拒绝写到了极致。
去找他?
这无异于自取其辱!他怎么可能答应?他那样一个痛恨虚假、远离流量的人,怎么会愿意卷入她这摊浑水?
可是……不去?
陈姐的威胁言犹在耳。违约金、社会性死亡、永无出头之日……那才是一个真正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深渊。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个小院。
阿茶嫂送来的青菜还水灵灵地放在桌上,草编暖炉静静待在角落。这里的一切,缓慢、真实,带着泥土的呼吸和温度。
与那个她拼尽全力扮演“Stella”、被数据绑架、被合同勒紧喉咙的世界,截然不同。
而周屿,他正是那个世界的叛逃者。
他曾亲手撕裂了那些虚假的帷幕。
他选择了另一种生活,哪怕这种生活看起来如此冷硬、如此不近人情。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挣扎出的微弱火星,突然闪现在她几乎冻结的思维里:
也许……正因为他是那个世界的叛逃者,正因为他对流量有着最深切的痛恨和最清醒的认知……
他会不会……反而是唯一知道如何真正应对它、甚至……打破它的人?
他不是那些只会榨取她价值、将她推向更虚假深渊的资本爪牙。他的“冷”,或许源于一种极致的“清醒”和不愿同流合污的“原则”。
找他合作,不是继续扮演“Stella”,而是……撕掉“Stella”?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冒险,几乎像是绝望中的呓语。
她能信任他吗?一个如此冷漠排斥她的男人?
他有能力应对陈姐和公司那个庞大的机器吗?
而他……又会愿意帮她吗?
无数的问题和担忧在脑中疯狂交战。
但陈姐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其他选项。退缩,就是万丈深渊。
绳紧易断……
阿茶嫂的话再次回响。那根绳子已经绷到了极限,要么断裂,要么……找到方法松开它。
或许,周屿会是那个能帮她松开绳子的人?哪怕希望渺茫得像风中残烛。
这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衡量,一次押上所有的赌博。
可现在除了all in,她还有的选吗?
于是,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
身体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破釜沉舟的麻木勇气,支撑着她。
她没有选择精心打扮再出门,甚至没有刻意的遮掩自己额角的斑秃。只是用冷水简单的洗了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脆弱、眼神里盛满了恐慌却也燃起一丝孤注一掷火苗的女人。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踏上一条未知而危险的征途,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扇通往“忘忧居”的院门。
她的手放在冰凉的门闩上,微微颤抖,却又坚定的拉开。
阳光涌了进来。
她迈出门,走向隔壁那座沉默的老木屋,走向那个,名叫周屿的男人。
这一次,不是去扮演“Stella”,祈求与对方合作。
而是去寻求一个叛逃者的帮助,为了……杀死“Stel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