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玄宸值夜,值到三更。
他从东廊走到西廊,脚步轻,不惊动灯。宗里人都知道他夜巡不说话,也不看人。他是一截会走路的木头,二十年,都是这样。
有人说他哑,有人说他冷。他听见了,都不接。剑在鞘里,话在嘴里,一样,不出。
他守了二十年夜。路线他闭着眼都走得完,东廊七盏灯,西廊九盏灯,哪一盏油浅了,他第二天让人添。
他见过云衍真人半夜进丹房,天亮才出来。他见过丹房的烟,有时候是青的,有时候是红的。他从来不多问。
走到药阁门口,他停了一下。
守夜的小弟子跟在后头,小声喊了一句。
“晏师兄。”
他停下。
“师兄,”小弟子说,“听说开炉那日,要开炉台了?”
“开。”晏玄宸说。
“那……炉台上站谁?”
“站该站的人。”晏玄宸说。
小弟子没听懂,又小声说了一句。
“师兄,你见过炉台吗?”
“见过。”
“炉台上有什么?”
“火。”晏玄宸说,“还有灰。”
小弟子不敢再问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了一句。
“师兄,我听说,炉台上要站一个姑娘。”
“别听。”晏玄宸说。
“为啥?”
“听多了,睡不着。”晏玄宸说。
药阁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在背药名,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
是沈砚璃。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进宗的。
那年冬天,雪大。家里没人了,他从坟头爬出来,在雪地里爬。他记不清爬了几天,只记得雪是咸的,舔一口,是土味。他后来才知道,那是饿的。
他不知道往哪儿爬,看见哪里有屋,就往哪里去。屋门都关着,狗出来叫,他就挪到另一条路。
云衍真人路过,把他拎起来,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没名字。
云衍真人说,那叫玄宸。我收你当徒弟。
云衍真人把他拎起来的时候,他手还抓着地上的雪,攥化了,才松开。
他跪下来磕头,磕得额头出血。雪地里的血,一会儿就冻住了。
他跟着云衍真人进宗,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吃饱饭。他后来二十年,没挨过饿。他记着这恩。
云衍真人教他剑,头一句话是,剑要快,心要冷。第二句话是,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剑是我的。
他练剑练了二十年,把这两句话记了二十年。
进宗头一年,他瘦,小,师兄们叫他雪地捡来的狗。他不还嘴。他夜里练剑,练到手指裂开,第二天裹上布,接着练。
云衍真人来看过他一回,站在练功场边上,看了一会儿,说,练得还行。
他记了这句话,记了二十年。
他十六岁那年,头一回跟师兄出任务。任务是追一个偷炉灰的人。炉灰是宗里的,宗规说,炉灰不外流,外流者,杀。
他们追到山下,追到一条河边,追上了。那人怀里揣着一个布袋,袋里装着炉灰,灰从破口漏出来,一路白印子。师兄让他动手。
他动手了。剑很快,那人没来得及喊。布袋掉在河边,灰散进水里,转眼就没了。
他记得那人倒地时的样子,眼睛睁着,看着他。他后来很多年,总梦见那双眼睛。梦里那双眼睛不说话,只是睁着。
那以后他再出过几趟任务,每一趟都这样。人倒地,眼睛睁着,他走过去,收剑。他不看第二眼,第二眼他不敢看。
回宗以后,师兄跟云衍真人禀报,说,玄宸的剑,快。
云衍真人说,快就好。
他站在廊下,听见这句,没说话。他那时候才懂,云衍真人养他二十年,不是养儿子,是养剑。剑养得快,养得利,就够本了。
沈砚璃给他那粒药,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他在药阁门口路过,沈砚璃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他,晏师兄。
他停下。
沈砚璃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心里一粒褐色的药丸。
“晏师兄,你眼睛里有火气,吃一粒,睡得着。”
“我不吃。”
“那你留着。”
她说完,把药丸塞进他袖口,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他面前,又补了一句。
“晏师兄,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数数火。数到一百,就睡着了。”
“我不数火。”
“那你数什么?”
“数剑。”
她笑了。他后来想,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笑。
过了几天,他又路过药阁。沈砚璃蹲在门口晒药,没抬眼。他站了一会儿,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走过去了。
他后来再没见她笑过。她被关进药阁,成了炉胎。他再路过药阁,门就关上了。
他在药阁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背药名的声音停了。
过了很久,里面又响起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
“晏师兄,药丸要趁新鲜吃。放久了,就不管用了。”
晏玄宸没有动。
他站了一会儿,摸出袖口里那粒药丸,放在手心。药丸是褐色的,圆圆的,压在掌心里是温的。他看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
“我留着。”
里面没有声音了。
风从廊上过,吹得门缝那线光歪了一下。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慢。
他转身走回东廊。走到廊角,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药阁。门缝里的光,还亮着。
玄清执是在四更天找过来的。
他站在廊角,等晏玄宸走近,开口说了一句。
“开炉那日,你守炉台西侧。有人异动,杀无赦。”
“杀谁?”晏玄宸问。
“杀该杀的人。”玄清执说。
晏玄宸没有接话。
“宗主说,”玄清执又说,“你那把剑,二十年没出鞘。开炉那日,该出鞘了。”
晏玄宸站着,过了很久,问了一句。
“剑出鞘,砍谁?”
“谁动炉台,砍谁。”玄清执说。
玄清执走了以后,晏玄宸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回屋。他绕到药阁后墙,站住。
后墙的墙角,有一间小屋,门锁着。锁是铜的,锈了半面。他见过这间屋,二十年了,一直锁着。
他走到门口,借着月光,看见锁孔周围有烟熏的痕迹,一圈一圈,是常年有火气从门缝里往外渗熏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门缝里积着灰,灰上有一道旧印子,是被人反复摸过留下的。
宗里没有一个人提过这间屋。他进宗二十年,从没人跟他说过,药阁后院锁的是什么。
他伸手,在门板上摸了一下。先是指尖,后来整个手掌贴上去。门板是温的。
夜半三更,一扇锁了二十年的门,是温的。
他收回手,站直,走回自己小屋。
他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把剑横在膝上,把那粒药丸放在剑柄旁边。
药丸是褐色的。剑柄是黑的。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剑认主。药认人。你给剑配了药,是想让剑认谁?”
天亮的时候,他去练功场练剑。练到第五遍,玄清执来了,站在场边看。
“你练的是杀招。”玄清执说。
“剑练出来,就是杀招。”晏玄宸说。
“杀谁?”
晏玄宸收剑,站直,看着玄清执。
他收剑的时候,把剑鞘上的灰擦掉了。他练了二十年,从没在练功场问过别人话。以前他练剑,周围人看,他不理。今天他问出口,嗓子是哑的,自己都没想到。今天他问了两句。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截木头了。
“开炉那日,”他说,“谁动炉台,我砍谁。这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那我问你,”晏玄宸说,“药阁后墙那间锁着的屋子,是干什么的?”
玄清执的脚顿了一下。
“那是间废屋。”他说。
“废屋的门板,”晏玄宸说,“为什么是温的?”
玄清执没有答。他看了晏玄宸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回头。
“晏玄宸,”他说,“你问得太多,不是好事。”
“我二十年没问过。”晏玄宸说。
“那就继续别问。”
“那间屋的门板是温的。”晏玄宸说,“我不问,它也是温的。”
玄清执看了他一会儿,走了。他走的方向,是丹房。
晏玄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
他知道玄清执去禀报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被盯着。他不在乎。
被盯了二十年,他早就习惯。多一双眼睛,不多。
他的事,从来不用别人盯。剑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白天,他路过药阁,门开着。院里晒着药,一股苦味。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砚璃从窗里看见他,隔着窗,说了一句。
“晏师兄,那间屋,你别问。问了,晚上睡不着。”
“你怎么知道?”晏玄宸问。
“苏执事说的。”沈砚璃说,“她说,那间屋,是烧过人的地方。”
晏玄宸站在门口,没有动。
“烧过什么人?”他问。
沈砚璃没有答。她看了他一眼,把窗关上了。
晏玄宸摸出袖口那粒药丸,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他站在药阁门口,没有动。沈砚璃的窗关着。他听见里面又有背药名的声音。
他问了一句。
“你怕吗?”
里面停了一下。
“怕。”沈砚璃说,“怕也得背。”
“背给谁听?”
“背给自己听。”沈砚璃说,“背熟了,才不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开炉那日,”他说,“剑出鞘之前,我先去看看,那间屋子的门,还温不温。”
夜里,他睡下,做了个梦。
梦里是雪地,他八岁,爬着。雪地里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是火光。他往火光里爬,爬不动。有人在他身后说,别爬了,那里面烧的是人。
他惊醒,天还没亮。后背上一层汗,被风一吹,凉。枕头边,剑贴着腿。屋里黑,他睁着眼,等到窗纸发白。
他坐起来,把剑横在膝上,把药丸握在手心。他想起沈砚璃说的数火。窗外更鼓敲了三下,一声比一声远。
他试着数火。一,二,三。他数得很慢,每数一下,手里的药丸就转一圈。
数到一百,他睡着了。
这是他二十年来,头一回没有梦见那双眼睛。
天亮的时候,他醒过来。药丸还在手心,硌着掌纹。掌纹里留着一点褐色的印子,他搓了搓,没搓掉。
他把药丸放回袖口,起身,去练功场。晨光落在剑上,剑鞘是冷的。
他练了二十年的剑。今天,剑鞘还是冷的,他心里有样东西,是热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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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各怀心思·晏玄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