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各怀心思·顾昭

南台偏殿的门,从里头闩上了。

顾昭把剑抽出来,擦了一遍,又收回去。

剑是宗里发的,剑鞘木的,柄上缠着布。布磨得起了毛,他擦得很慢。

这把剑发下来三年,他没在人前拔过第二回。刃口是新磨的,光,亮,没沾过血。

他拿布顺着擦,从剑格擦到剑尖,一寸一寸。

擦剑的时候,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学剑的人,能保护人。

他擦完剑,把宗规册子翻出来,一页一页看。

宗规第三条,炉火为宗之根本,敬炉如敬祖,违者逐。

宗规第七条,凡宗中弟子,不得妄议炉事,不得私窥丹房。

宗规第十二条,弟子病故,由药阁抚恤安葬,立碑记事。

他的手指停在第十二条上。

姐姐进药阁那年,是春天。药阁门口有两棵槐树,花开得白,落了一地。姐姐穿着新的道袍,站在槐树下,冲他摆手。风一吹,花瓣落在她袖子上,她也不拍。

“阿昭,等我学成,回来教你认药。”

“我不要认药,我要学剑。”

“学剑好。”姐姐说,“学剑的人,能保护人。”

他那年十岁,个子还没姐姐肩膀高。他点头,点得很用力,觉得自己往后就是姐姐的剑。

他那时候想,他要保护姐姐。

后来姐姐没能教他认药。他也没能保护姐姐。

姐姐死的时候,他十一岁。那天落雨,药阁的人来报信,说姐姐病故了。他去看了最后一眼,姐姐躺在一张草席上,脸白得没血色,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他问带他去的师兄,姐姐得的什么病。

“病得急,没来得及治。”

“姐姐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

他站在草席边上,站了很久,又问了一句。

“姐姐疼吗?”

“不疼。”

“那就好。”

后来他才知道,师兄骗他。烧死的人,没有不疼的。

宗里给姐姐立了碑,碑上刻着四个字,静养天年。他当时觉得这四个字好,姐姐静养,天年,听起来安稳。他每逢清明,都去碑前坐一坐,坐一会儿,就回去。

碑不高,字刻得浅。他给姐姐带过一把槐树花,花放碑前,干了,没人扫,就留在那儿。

他以前信,人死了,葬了,立了碑,账就结了。

白骨那日,他站在人群里。他看见苏晚泠从药阁方向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是灰的,抱得很紧。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苏晚泠当众打开,他看见那堆骨头。骨头是黑的,断指蜷着,跟一截烧过的柴一个样。苏晚泠说,这是三十年前的炉胎,姓沈,叫阿楚。

顾昭当时觉得头晕。他周围的弟子在往后退,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往后挤。他没动,站在原地。

他听见云衍真人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说的是什么,他没听清。他看见沈砚璃被人架着走过他面前,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他回到南台,坐了一天,把那一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睡不着。

送饭的弟子进来,放下碗,说了一句。

“顾师兄,吃饭。”

“放下吧。”顾昭说。

“师兄,”那弟子小声说,“你从昨儿就没怎么吃。”

“不饿。”

弟子站了一会儿,又开口。

“师兄,宗里都在说,那日的事,你别多想。”

“他们说什么?”顾昭问。

“他们说……”弟子压着声音,“说苏执事藏了白骨,是妖言惑众。还说,宗主宽仁,才没治她的死罪。”

“你觉得是妖言吗?”顾昭问。

弟子没答。他低着头,收拾了碗,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又静下来。

他坐下来,把那日的事,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云衍真人那天站在台上,说的是,炉胎归位,宗火长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底下几百人,都安静了。

晏玄宸站在台下第一排,握剑的手没有动过。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昭当时想,晏师兄的剑,二十年没出过鞘,一出鞘,不知道会砍谁。

他想起更早以前。他十二岁那年,在药阁门口,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捡药渣。她手小,捡得慢,太阳晒得她脸红。他路过,帮她捡了一把。

小姑娘抬起头。

“谢谢师兄。”

“不客气。”

小姑娘站起来,把药渣抱进怀里,转身跑进药阁。她跑得很快,怕人追似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小姑娘叫沈砚璃,是炉房杂役的妹妹。

再后来,他才知道,沈砚璃是炉胎。

他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手在剑柄上捏了一下。

姐姐教过他一套剑。准确说,是比划给他看过。

那天姐姐回家省亲,在院子里折了一根柳条。

“阿昭,看好了。”

她拿着柳条,划了三下,一下比一下快。划完,她把柳条插回土里。

“这叫问心剑。剑尖问的,是自己的心。”

“问心干什么?”

“怕自己走错了路,心里没数。”姐姐说,“剑快的人,更要问。”

他当时没听懂。他后来练剑练得比谁都狠,夜里睡不着就起来练,院子里那片青石板,被他的鞋磨出两道浅印。练到手指发麻,才躺回去。他不问心,他只知道,剑要快。

快了,就护得住人。他那时候还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坐在偏殿里,想起姐姐那句,剑快的人,更要问。

他问了自己一句,姐姐,我走对路了吗?

没人答他。

申时,玄清执进来了。

他推开偏殿的门,看见顾昭坐在地上翻宗规,愣了一下。

“你看这个干什么?”玄清执问。

“温故。”顾昭说。

“温故知新?”玄清执说,“宗规是让你背的,不是让你看的。”

“背着背着,”顾昭说,“就忘了写的什么。”

玄清执看了他一会儿。

“那日的事,”他说,“你不要多想。宗主说了,你是宗里的剑,剑要稳。”

“剑稳不稳,”顾昭说,“要看握剑的人稳不稳。”

玄清执没接话。

“玄清执,”顾昭说,“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玄清执的脚顿了一下。

“病故。”他说,“宗里有案卷,你查过。”

“案卷我查过。”顾昭说,“案卷上写,顾蘅,药阁弟子,病故。那年她十七。”

“你查案卷干什么?”玄清执问。

“我睡不着。”顾昭说,“睡不着就想查。”

玄清执站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顾昭,”他说,“你是宗里年轻一辈里,剑术最好的。宗主看重你。你不要把自己活成一个多心的人。”

“多心的人,”顾昭说,“怎么死的?”

玄清执没答。

“我姐姐,”顾昭说,“她进药阁第三年,人就不对劲了。她见我就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药味重,熏得眼睛疼。我信了。”

玄清执看着他。

“她死前一个月,”顾昭说,“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句话。她说,阿昭,姐姐的账,还没算完。我问她什么账,她又不说了。”

玄清执站起来。

“她病糊涂了。”他说。

“她没糊涂。”顾昭说,“她清醒得很。她说完那句话,第二天就死了。”

玄清执没说话。

“你说,一个人账没算完,会舍得死吗?”顾昭问。

玄清执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顾昭,”他说,“开炉那日,你留在南台,不要出来。这是宗主的令。”

“我不出去。”顾昭说。

玄清执走了。脚步声远了。顾昭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按在第十二条上,指节压得发白。

他把那一条又读了一遍。弟子病故,由药阁抚恤安葬,立碑记事。

抚恤的银子,他没见过。碑倒是有一块。

屋里又静下来。顾昭把宗规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渡人渡己。

他以前觉得,渡人渡己,是让人渡自己。现在他想了很久,觉得不对。渡人渡己,是先渡人,才渡己。他把姐姐弄丢了,他没能渡姐姐,他这一辈子,渡不了自己。

夜半,他坐不住,起身走到门口。门外守夜的弟子坐着打盹,听见动静,醒了。

“顾师兄,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顾昭说,“你听过药阁半夜的动静吗?”

“药阁半夜没动静。”

“以前有。”顾昭说,“我姐姐在药阁那年,我半夜去送过一回被子。药阁的后院,有炉子烧着的声音。”

“药阁有炉子?”

“有。”顾昭说,“在后院,锁着。我问姐姐那是什么炉,姐姐说,是熬药的。”

“熬药用那么大炉?”

“我也这么问。”顾昭说,“姐姐没答。她后来见我就哭。”

弟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弟子小声问了一句。

“顾师兄,你要是真信了那些话,你会怎么样?”

“我不会怎么样。”顾昭说。

“那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想知道,”顾昭说,“我姐姐的碑,值不值得立。”

弟子没听懂。他也没再问。

走廊的灯被风吹得一晃。顾昭望着那点光,想起姐姐最后一年,袖口上总沾着药渣。他那时候没问,现在想问,人不在了。

他把宗规翻到第三条,又看了一遍,炉火为宗之根本,敬炉如敬祖。

他以前背这条,背得顺。现在他盯着那几个字想,如果炉子烧的是人,敬炉,就是敬杀人的刀。那姐姐算不算给炉子敬的香?

他把册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他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他只知道一件事,姐姐的账没算完,沈砚璃看他的那一眼,是在问,你会不会拔剑。

他把册子合上,从怀里摸出一块炭,在册子的背面,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顾蘅。

他写得很慢,写完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姐姐,”他说,“你的账,我替你算。”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抱着剑,在门口坐下来。门外天已经黑了,南台的灯没有点。

他摸了摸剑柄。

“开炉那日,”他说,“我上台看看。谁烧的姐姐,我让谁先尝尝火的滋味。”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宗规要是护着烧人的炉子,”他说,“那宗规,也该改改了。”

宗规册子贴在胸口,炭写的两个字还没干透。

他不想别的了。账要算,人要找,剑要拔。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一下。他没有点灯。他把剑横在膝上,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门外,守夜的弟子又打起了盹。

他手搭在剑柄上,等天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第40章 各怀心思·顾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琉璃为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