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碎语拼图

灰雾呛得人睁不开眼。沈砚行把灰铲插进炉膛底,往上一撬,一蓬带着火星的灰烬塌下来,扑了他一脸。

他没躲,就着这股热浪又铲了一铲。掌心磨过木柄,新起的泡被压破,渗出一点黏腻。他换了个握法,把力卸到指根上,那点疼就沉下去了。

“红门那地方,药阁首座每旬都往那边送单子,送完就抬人,邪门得很。”

赵满仓蹲在对面掏灰,矮胖的身子挤在炉口边,一边喘一边嘟囔。他说这话时没抬头,对着炉膛自言自语,手里的灰铲也没停。

沈砚行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装作被灰呛了嗓子,咳了两声,把喉咙里的问句咽回去。

不能直接问。赵满仓这人看着憨,嘴紧得很,问急了就装傻打哈哈。得让他自己说。

“仓哥,你歇会儿。”沈砚行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这炉膛里的灰硬,我来。”

赵满仓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水从嘴边漏出来,他拿袖子一抹,笑了。

“你小子,今天倒是勤快。”

“昨晚没睡好,醒得早。”

“又没睡好?”赵满仓把水囊还给他,“你这年纪,哪儿来那么多觉。我跟你说,睡不着的夜里,最容易撞见事。”

“撞见什么事?”

赵满仓没接话,往炉膛里捅了一铲,半晌才说。

“你要是夜里听见红门那边有动静,别探头。”

“红门不是送药材的?”

“送药材?”赵满仓笑了,笑得有点干,“你见过送药材用担架抬的?”

沈砚行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抬什么?”

“抬人。”

赵满仓压低了声音,肥圆的身子往他这边凑了凑。

“我在这儿干了五年,红门夜里抬人,我一次没落下过。白天还跟你一块儿铲灰的人,夜里被一块白布盖着,抬进去,第二天就没人问。你问谁,谁都说不知道。”

“没人问?”

“没人敢问。”赵满仓说,“上回有个新来的,嘴碎,半夜问了一句‘红门里抬的是谁’,第二天人就没了。连抬的步骤都省了。”

沈砚行的背脊凉了一下。他想起宋吉。白天还笑着说请他喝稠粥的人,夜里就被白布盖着送进了红门。他问过许禾,许禾说别打听。

宋吉走的那天,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迹。

他当时以为是丹房里熏的。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烟熏的。

“那……单子呢?”沈砚行装作随口一问,“你说的药阁首座送单子,送的什么单子?”

“谁知道。”赵满仓说,“每旬一送,雷打不动。送完单子,隔天夜里准抬人。你看吧,今儿个是初九,药阁的单子该送了。”

“你怎么知道是初九?”

“我数着日子呢。”赵满仓得意地一挺肚子,“在炉房混日子,别的本事没有,掐日子一等一。药阁单子,旬初送;送完单子抬人,旬中就抬完。比庙里的钟还准。”

沈砚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药阁首座,苏晚泠。每旬送单子到红门。送完单子,隔天夜里红门抬人。

单子上写的什么?谁的名字?

他想起名册。玄清执那本名册,被撕过,又粘回去,名字被朱笔划掉,旁边批着“炉胎”。名册是记死的。那单子,是不是记的也是死的?

“仓哥,”他问,“药阁首座,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首座?”赵满仓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高,瘦,四十来岁,腰上挂个青铜药铃,走路一点声儿没有。我见过她一回,从药阁出来,手上捧着个册子,脸白得刚从井里捞上来。”

“她……认得你?”

“认得我干什么。”赵满仓摆手,“她眼里只有那些单子。药阁的人,跟她说话都压着嗓子,怕惊着她。”

沈砚行没再问。他把灰铲插进炉膛,一下一下地撬,脑子里却在拼一幅图。

药阁送单子。红门抬人。丹房炼药。药渣藏骨。

名册销账。炉胎定案。黑灯禁地。

他拼出了大半张图,中间还缺一块:单子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谁在决定谁死。

他想起宋吉,想起那个嘴碎的新来的。他们死在谁的单子上?谁的名字被描了一道墨?

他妹妹的名字,也会被描上去吗?

他不敢想。他只能把图拼得再大一点,快一点。

“仓哥,”他问,“红门里住的是谁?”

赵满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一个傻子。

“你问我,我问谁?”他说,“我干了五年,只见白布进去,没见过活人出来。”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赵满仓说,“倒是有一回,我起夜,听见红门里有人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的什么,听不清。”

“几个人?”

“听不出。”赵满仓说,“就听见一个声音在数数。一,二,三,数到十几,又从头数。”

沈砚行把“数数”记在心里。

数数。红门里有人数数。数到十几,又从头数。

他数过妹妹的呼吸。逃荒那年冬天,妹妹发高烧,他守着她,数她的呼吸,数到二十下,怕她停了。

他听过爹数窑火。爹烧窑的时候,一边添柴一边数数,数到二十,火候正好。

数数的人,心里都有怕的事。

红门里那个数数的人,在怕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赵满仓一缩脖子,“大半夜的,红门里有人数数,谁听了不瘆得慌。”

沈砚行没接话。他把灰铲立起来,拄着,看着炉膛里翻涌的火。

“仓哥,”他又开口,“药阁的单子,是送给红门里的人看的,还是给上头看的?”

赵满仓愣了一下。

“这我哪儿知道。我只知道,单子一送,红门的灯就亮了。”

“红门的灯?”

“红门门口那盏灯,平时是灭的。”赵满仓说,“单子送进去的当夜,灯就点起来,黄澄澄的,跟只眼睛似的。抬完人,灯又灭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那灯一亮,我夜里就睡不着。”

沈砚行没接话。他把灰铲立在墙边,直起腰,擦了把汗。

傍晚收工,他拎着水囊去灶房打水。路过药阁方向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药阁在东边,红门在西北角,中间隔着三座殿、两道回廊。他白天摸过一遍地形,可从没在夜里往红门那边去过。

他想了想,没往红门去。他去了执事房。

执事房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黄光落在地上,像两摊水。他蹲在墙根阴影里,等了一炷香。

夜风凉,钻进衣领,他打了个寒战。他没挪地方。他数着灯笼里的火苗,火苗一跳,他的眼皮跟着跳一下。

药童出来的时候,他刚数到第九百下。

他认得那册子的颜色。药阁的账册,他在妹妹那里见过,也是青灰封皮。

妹妹誊的那些单子,是不是也是这个颜色?

他蹲在阴影里,把那一点青灰看进眼里。

一个药童从执事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册薄薄的簿子,封皮是青灰色的。

沈砚行不认识那个药童,可他认得那册子的颜色。药阁的账册,他在妹妹那里见过,也是青灰封皮。

药童捧着簿子,往西北方向去了。

红门。

沈砚行蹲在阴影里,看着那药童走远,直到那一点青灰被夜色吞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拐进灶房,找何小满。

何小满正蹲在灶台边刷碗,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沈哥!”

“小满,”沈砚行蹲下来,压低声音,“你白天往各院送饭,见过药阁的人往红门送东西没有?”

“见过。”何小满想也不想,“药阁有个姐姐,每旬都捧着个青灰皮的簿子往西北走。我还问过她,她说送药材单子。”

“她走哪条路?”

“穿药田,过石桥,从红门侧面那道小门进。”何小满说,“红门正面那扇大门,平时不开,就开侧面那扇。抬人的时候,也走侧面。”

沈砚行把这条路线记在心里。

穿药田,过石桥,侧面小门。他白天摸过地形,药田东头有口废井,石桥底下能藏人。

他蹲下来,在何小满手心里画了一遍。

何小满的手心痒,缩了一下,又伸出来。

“记住了?”

“记住了。”

“别画给别人看。”

“嗯。”

“小满,”他说,“你下回再看见她送簿子,帮我数个数。”

“数什么?”

“数她从那道小门进去,到出来,隔多久。”

何小满眨眨眼。

“沈哥,你这是要干啥?”

“不干啥。”沈砚行说,“我听说红门那边的药材好,想托人带点。”

何小满将信将疑,还是点了点头。

“成。我帮你数。”

回到炉房,赵满仓已经歪在通铺上打鼾。他躺下,睁着眼,听了一夜的炉声。

炉膛里的火压着,闷闷地响。他想起赵满仓那句“那灯一亮,我夜里就睡不着”。

他在心里说:我也睡不着了。

他想起红门那盏灯。黄澄澄的,跟只眼睛似的。

眼睛。一只合拢的,等着睁开的眼睛。

他爹说过:夜里亮灯的地方,要么有活人,要么有死人。

红门那盏灯一亮,两样都有。

他翻了个身,把白天的话又过了一遍。

药阁送单子,红门抬人。中间那盏灯,一亮一灭,就是一页人命的进出。

他盯着房梁,数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何小满。

第二件事,是等那盏灯。

第三件事,是去找妹妹。她誊的单子,他得看一眼。

他合上眼,又睁开。合上,又睁开。

天亮之前,他睡不着了。

第二天午后,何小满在柴垛后头等他。

“沈哥,我数了。”

“多久?”

“她进去,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何小满说,“可那扇小门,从她进去到出来,一直开着条缝。”

“一直开着?”

“一直开着。”何小满说,“我数过,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簿子。”

沈砚行蹲在地上,把那根草茎又掐了一截。

簿子进去了,没出来。门缝开着,人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知道了。”他说,“你什么也没看见。”

“我什么也没看见。”何小满学着他的语气,又补了一句,“我连沈哥你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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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为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