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满第二天在柴垛后头堵住沈砚行,脸还是白的。
“沈哥,我看了。”他压低嗓子,“名册那本子,边角卷得厉害,案上压着镇纸,底下没垫东西。书架第三格,落灰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格子靠里的灰厚,靠外薄,有什么东西常年搁着,最近老被人搬进搬出。”何小满说,“那本名册,本来该搁在架上的。”
沈砚行蹲在地上,把一根草茎掐成两截,没说话。
名册平时搁架上,最近被人搬下来摊在案上。摊在案上干什么?翻。翻给谁看?翻给要死的人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今晚别去了,老实睡觉。”
“不查了?”
“查够了。”沈砚行说,“再查,该查到你头上。”
何小满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
“沈哥,你是不是要干大事?”
沈砚行笑了。
“我能干什么大事?我连两个铜板都还不上。”
何小满没再问,转身跑了。沈砚行看着他跑远,蹲回去,把掐断的草茎埋进土里。
他往丹房走,路过炉房后墙的时候,停了一下。
后墙根有一块青石,是炉房砌墙时剩下的,磕掉一个角,被炉灰埋了大半。他白天扫炉灰的时候数过,青石靠墙那面,有个巴掌大的凹槽,正好能塞进一样东西。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拿指头探了探凹槽。槽底是干的,蹭过一层灰。
藏刀的地方,有了。
午后,丹房里烟气重,管事到前头去眯觉。沈砚行提着灰铲进炉膛边,弯腰铲灰,把炉膛底下一块松动的砖挪开半寸,又合上。
砖缝里,夹着他那柄柴刀。
刀身凉,贴着砖缝,一条冻住的河。他拿灰盖上,又用脚踩实,退开两步看了看,看不出破绽。
他蹲在那儿,多看了两眼。
这把刀跟了他三年。逃荒时劈过柴,杀过狼,剁过抢粮的。爹把这刀交给他的那天,刀柄上还缠着爹的旧布条。他把布条解下来,缠到自己手上。
现在它躺在炉底下,贴着砖,贴着灰。
他说不清是刀离不开他,还是他离不开刀。
他直起腰,在心里把那块砖的位置记了一遍:炉膛正下方,从右数第七块,砖面上有一道烧裂的纹。
晚上回通铺,他躺下,盯着房梁。旁边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十下,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空的。刀不在那儿了,他反而睡踏实了。
刀在炉底,砖缝里,贴着炉子的热。等要用的时候,它还是温的。
白天藏刀,夜里取刀。夜里他睡通铺,刀不在身上,管事搜身也搜不出什么。
他刚把灰铲放下,背后有人喊他。
“小沈。”
赵满仓。他搓着手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沈,忙呢?”
“赵哥。”沈砚行直起腰,“那两枚铜板,我过两天就还。”
“不急不急。”赵满仓摆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哥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白天往药阁送药渣,见过药阁的人没有?”
“见过。”沈砚行说,“一个姑娘,瘦高个,袖口卷着。”
“是不是她收的药渣?”
“是她。”
赵满仓脸上的笑更僵了。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
“那姑娘……没跟你说什么吧?”
“说什么?”
“就是……药渣里的事儿。”
沈砚行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赵满仓这模样,做了亏心事,怕被人递到上头去。
“赵哥,”沈砚行说,“药渣里能有啥事儿?一堆烂草根子。”
“那是,那是。”赵满仓干笑两声,“哥就是问问。你忙,你忙。”
他转身要走,沈砚行叫住他。
“赵哥。”
“嗯?”
“凝神丹那炉子,是给谁炼的?”
赵满仓的脚步顿了一下。
“给……给执事们炼的。”他说,“提神醒脑,值夜用的。”
“值夜要炼那么足的香?”
赵满仓没接话,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有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小沈,”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少,活得久。”
说完,他急匆匆地走了,身后有鬼撵他。
沈砚行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知道得少,活得久。那反过来,知道得多,死得快。可赵满仓那模样,分明是知道得多,正怕着。
他蹲下来,把那根掐断的草茎捡起来,又掐了一截。
赵满仓怕的不是他。赵满仓怕的,是药渣里那块东西见了天。
入夜,药阁。
沈砚璃躺在窄榻上,眼睛盯着头顶的横梁。数到第三十七道木纹时,胸口烫了一下。
那烫劲来得猛,一枚烧红的铁片按在她心口。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玉牌,玉面滚烫。
玉牌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有人在黑暗里叫她的名字。
她翻身坐起,披上外衫,赤脚踩到地上。青砖冰凉。她踮着脚尖绕过两张睡榻,摸到门边,拉开门缝,侧身挤了出去。
廊道里没有灯。她贴着墙根走,玉牌在她手里越来越烫,一根无形的线,把她往某个方向拽。
她走过三间药房,绕过一口养着青苔的石缸,在一面堆满旧药柜的墙前停下。玉牌在她掌心猛地一颤,几乎要从指缝间跳出去。
她蹲下身,手指沿着墙根摸索,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塞着干枯的草屑,她拨开,摸到砖面边缘一道细细的刻痕,一个记号,被磨损得只剩轮廓。
她用力一按。砖块向内陷落,露出一道窄缝,缝里透出阴冷的潮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又像别的什么。
沈砚璃把脸凑近那道缝,深吸了一口气。
铁锈味里,压着一层甜。甜得发腻,和哥哥托人带来的那块血凝药渣,一个味。
她把手伸进缝里,摸到一根东西。细的,硬的,一头是圆的。
她的指尖在那头圆的东西上停了一下。它温热,又冰凉,一根烧过又冷透的骨头。
她把它抽出来。
借着月光,她看见那是一根人的指骨。
沈砚璃的手抖了一下,指骨差点脱手。她攥紧,又松开,把它放回缝里,把砖块推回去,压实。
她蹲在墙根,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想,这根骨头,是谁的?
是药阁里那些“送走”的人吗?何小满说的,进来不到一个月就没了的小丫头?
她摸过那根骨头。指骨,细的。戴藤护腕的手,也是细的。
她不敢再想。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廊道拐角,听见远处传来换班弟子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往东边去了。
她贴着墙根,闪回住处,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里,她睁着眼,手指还在发麻。
她想起爹烧窑时说过的话:人骨头烧透了,是灰白的。她想起白天从墙缝里抠出的那点土,夹着细碎的灰白粉末。
药阁的地下,埋着骨头。不止一根。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攥成拳。指骨凉过的触感还在指尖上。
哥哥的柴刀,杀过狼。
她想,哥哥要是知道药阁底下埋着骨头,会不会害怕。
她想了想,不会。哥哥只会把刀磨得更快。
第二天清早,沈砚行照常去丹房铲灰。他铲到炉膛边上,拿灰铲碰了碰从右数第七块砖。
砖是实的。刀还在。
他直起腰,把灰铲放下,听见丹房外头有人喊他。
“沈砚行!管事的叫你去账房。”
他应了一声,往外走。路过炉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砖。
砖面上那道烧裂的纹,在晨光里,一道睁开一半的眼睛。
账房里,管事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本账册,手边放着一摞纸。
“沈砚行,”管事头也没抬,“从今天起,你夜里不用睡通铺了。”
沈砚行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管事,那我睡哪儿?”
“丹房后头有间杂物房,收拾收拾能住。”管事说,“夜里丹房得有人看着火,你手脚勤快,这事儿交给你。”
沈砚行垂着眼。
“是。”
他退出账房,站在日头底下,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当天晌午,他往药渣堆场走的时候,何小满追上他。
“沈哥,听说你要搬去杂物房?”
“嗯。”
“夜里看火?”
“嗯。”
“那地方,离炉膛近。”何小满说,“炉膛要是炸了,你头一个没。”
“炸不了。”
“你怎么知道?”
“炉膛里住着人。”沈砚行说,“人不会炸自己的家。”
何小满愣了半天,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一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你夜里,多穿点。”
“嗯。”
丹房后头,杂物房。夜里看火。那间屋子,离炉膛,只有一墙之隔。
他想起昨夜里藏进砖缝的柴刀,想起赵满仓那句“知道得少,活得久”,想起妹妹在药阁摸到的那根骨头。
他在心里说:沈砚璃,再等等。
当天夜里,他收拾了铺盖,搬进丹房后头那间杂物房。屋里堆着旧麻袋和废铁,墙角一张窄床,被褥是潮的。
他躺下,睁着眼,听了一夜的炉声。炉膛里的火压着,闷闷地响,一头困兽,在看不见的地方磨牙。
他睡不着,起来,贴着墙站了一会儿。
墙是热的。炉膛的火,隔着这堵墙,把砖烤得温温的。
他忽然想,妹妹在药阁,夜里是不是也这样,贴着墙,听着什么。
药阁的地下埋着骨头。丹房的炉膛吞着人。他和她,一人守着一头。
他回到床边,躺下,把被角掖好。
明天,他要把杂物房收拾干净。住下了,就得住得像样。
他侧过头,隔着墙,数了数方向。杂物房这头,往东三步,就是炉膛。往西七步,是丹房后门。
后门外头是什么,他还没摸清。但路,总会摸清的。
刀在炉底,他在炉边。就差一步了。
他合上眼。黑暗里,炉声一下一下,心口跳。
他数着那声音。数到一百下,他睡了过去。
梦里,他还在数砖。从右数第七块。砖面上那道烧裂的纹,睁着一道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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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