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家

日光从叶缝间洒下来,在她肩头散成一片浅金色。她负手而立,背对着他,微微仰着头,正看向枝头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微风拂过,那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她站在原地,看着它悠悠落到脚边。

谢聿璋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在几步外站定,没有出声。

枫叶的影子在她背后轻轻摇晃,衬得她一身斑驳,仿若一幅未画完的丹青。她脊背挺直,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交握,背影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笃定,仿佛天地间再大的事到了她这里,也不过是眼前这一树红叶落尽罢了。

他忽然不想惊动她,便也负手立在石阶上,隔着几片落地的红叶,安安静静地看她赏枫。

良久,她微微侧身。

在她转身的刹那,他缓步上前,含笑望着她:“明溪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瑞王殿下。”

谢聿璋问:“听说……是你向陛下举荐了我?”

叶明溪摇了摇头:“不是我。”

“哦?”谢聿璋微微一怔。

叶明溪笑了笑:“是你自己。”

见谢聿璋有些不解,她接着道,“写出‘以身许国、澄清天下’的时候,殿下应该还小吧?”

原来如此。

她住在含章殿不是秘密,谢聿璋心下了然。

“殿下,你曾说许我一个心愿,可还作数?”

谢聿璋颔首:“自然。”

只见她原本平静的眸中骤现一抹亮色,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殿下同我一起,毫无保留,全力击退蛮族,护大夏平安。”

谢聿璋眸光微亮,嘴角轻扬:“正有此意。”

二人相视一笑。

第四日酉时,众人抵达西北军营。

叶明朗赶来迎接,先恭敬地向谢聿璋行了一礼,又向久别重逢的叶明溪颔首致意。向来喜怒形于色的他,此时强忍着见到小妹的激动,先将眼下的局势一一说与二人听,又与谢聿璋做好军中事务的交接。

一直到亥时,兄妹俩才终于能坐下来。

叶明溪忙问:“二哥,父亲怎么样?大哥可有下落?”

一路赶来压在心底的担忧与焦急,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涌上来,她不由地红了眼眶。

“父亲没事,未伤及性命,宫里来的太医说休养一顿时日便能恢复。大哥……大哥还是没有消息。”

说起大哥,叶明朗也哽咽起来。但看到小妹难掩伤心,他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要振作。如今的情形,他得撑起这个家。

“我今晚回将军府看望父亲,大哥那边我去想办法。”叶明溪不放心地叮嘱道,“二哥,一切小心。”

叶明朗看着这个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上的小妹,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危急关头,她这样瘦弱的肩膀竟也能扛下许多责任。

叶明溪一回到将军府,便直奔父亲的房间。

母亲正在照顾父亲喝药,见她推门而入,惊喜地唤了一声:“明溪!”

她上前抱住母亲,又看向倚在床榻上的父亲。

她离开时,父亲还意气风发,如今重伤躺在这里,不再是她记忆中高大的身影。只有那看向她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慈爱。

她仔细看过父亲的伤口,又将指尖搭在他的腕脉上。母亲将太医开的药方递给她,她细看过后才道:“父亲,我重新写一张方子,添两味药材进去,可助您恢复得更快,也能减轻服药后的不适。”

“我没事。”叶朔眼中是掩不住的心疼,“明溪,你在宫里受苦了。”

叶明溪摇了摇头:“父亲,大哥的事交给我,您安心养伤。”

“明溪……”叶朔顿了顿,抬眼看向一旁的下人,“你们先下去吧。”

房中只剩下三人。

他这才道:“你大哥没事,他在西凉。此次西凉联合柔然及其他部落来势汹汹,你大哥想潜入敌方,破坏他们的联盟。我受伤也刚好让他们放松警惕。”

叶明溪闻言眉心微蹙:“大哥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几大部落联合起来兵力众多……”

叶朔轻轻抬了抬手,止住她的话:“正因此才要破坏他们的联盟。西北军硬拼也不是没有赢面,但免不了伤亡惨重,只能智取。”

“父亲,我收到消息时,还以为……”她顿了顿,“我向陛下举荐了瑞王。在您伤好之前,由他坐镇西北军。”

叶朔微微颔首:“他来得正好。我对外宣布重伤,你大哥又失踪,军中总要有人坐镇。没有他,陛下也会安排别人。他多年在北境,熟悉柔然军,打赢这一仗更有胜算。”

“二哥不知道大哥去了西凉吗?”叶明溪想起先前还哽咽的二哥。

“你二哥还不知道。他向来性子直,什么都写在脸上。此次西凉联合突袭十分蹊跷,我担心军中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若明朗知晓这次计划,难保不会让有心之人察觉。”

他看向女儿,“放心吧,时机到了,他自然会知晓。”

叶明溪颔首。

回家真好,这一颗心终于落地了。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父亲,今后不要再说什么让大哥入京为官这种话了。我知道您疼我,可大哥跟您一样,志向在西北,不能因为我……”

叶朔温和却坚定地打断她:“明溪,咱们是一家人。我为你,你为他,家人之间都是应该的。他是男子,今日入朝为官,他日若有机会,还能再征战沙场。”

“你不一样,你是女儿家,一旦入宫成为后妃,再没有回头路,只能一辈子困在宫墙院内。你大哥也不愿看到那样的局面。万一真有那一日,他在京城也能护着你。”

他顿了顿,“不过我当日在信中对陛下说,只要他许你自由,你大哥可以入京为官,待我死后,兵权就由他收回。”

“他一直没有答复,直到两日前才差人转达口谕,只有一句,说他就当从未收到过那封信。”

叶明溪听完这些,深受触动。她知道父亲疼爱她,但听他亲口说出来,仍是觉得整颗心都被这份厚重的爱包裹住了。

在家人这里,她永远可以安心做自己,永远有他们在身后托着。数年两地相隔,从未让他们疏远,反而因为见面少,彼此更懂得珍惜。她何其有幸,拥有这样无条件爱她的父母与兄长。

叶明溪将如何与谢聿昭相识,以及入宫后的种种,向父亲娓娓道来:

“女儿几年前在竹林小院救过他,那时他还是宸王,身中奇毒。我入京后发现,瑞王身上的毒竟与他当年中的是同一种,连中毒时间也相近,猜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

“刚入宫时,我也曾后悔当年救了他。但这一年多,我看着他日夜勤勉,励精图治,他必定是想当个好皇帝的。可能一路走来太过辛苦,又根基尚浅,才有些急功近利。”

叶朔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女儿,她真的长大了。

“也罢,你平安回来就好。他能让你回来,看来是真的放下了。”

“女儿去了趟京城才知道,宫墙大院远不如乡间草野自在。父亲母亲,你们一直希望我自由过活,不用我肩负起家族责任与荣耀,是因为我是女子吗?”

叶明溪在宫里没少听哪家千金要联姻,哪家小姐要为了家族进宫为妃,心中不免好奇,父母为何从她幼年起就那样坚定地想让她远离这些喧嚣。

叶朔沉默片刻,缓缓道:“是,也不是。叶家以军功在大夏立足,家族荣耀都是靠上阵杀敌挣来的,从来不需要靠女子联姻。”

“我与你母亲就你这一个女儿,家族责任与荣耀太重了,我们希望你轻松自在一些。”

他温和地看着她,“最初让你修习剑术,只是想让你自保。你母亲常说,这世道女子倚仗太少。的确,家族会覆灭,钱财会散去,但剑术不会背叛你。”

“谁知你又机缘巧合习得了医术。京城时疫一事,你其实已经为叶家挣来了荣耀。”

他目光微微放远,“想让你自由,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是你祖父的小儿子,有父亲与大哥在,我年少时跟你慕渊师父四处游历,好不快活。”

“我本以为一生都可以这样过下去,谁料你祖父与叔父相继战死沙场,我只能扛起家族责任,也是大夏军人的责任。”

他又看向她,“明溪,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一生太短了,你可以选择自己怎么活,这本身就是一种自由。”

“我与你母亲不是让你放下身份做个寻常人,而是希望你永远有得选。”

叶夫人一直含笑看着父女俩交谈,此时也放下手中的药碗,接过话茬:

“你父亲说的对。想做将军府的小姐可以,想做平凡的乡野女子也行。嫁入高门大户可以,嫁入寻常人家也无妨,不嫁人也可以。天下女子要遵循的规矩,你都不用在意。”

“明溪,想做什么就去做,但凭自己的心意。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是男子能做而女子不能做的。”

叶明溪心头一酸。若早些年听到这番话,或许还不懂其中的深意,但如今,她全明白了。

她上前紧紧拥住母亲,又为父亲掖了掖被角,叮嘱他们早些歇息,便回了自己房中。

连日奔波,今晚先睡一个好觉再说。

翌日一早,叶明溪睁开眼便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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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