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成全

晚风顺着窗隙钻进来,吹得一旁的烛火摇曳摆动。

叶明溪率先打破沉默:“陛下心系天下,也该爱惜自己的身子。今日这般,归根结底还是当年中毒损伤了根基,又让忧思与劳累加重了气血双亏。长此以往……”

谢聿昭仿佛并不在意,轻声打断她:“你不怨我?我让你留在宫里,又让聿风娶太傅的孙女。”

叶明溪看着他,神色坦然:“怨你与救你是两码事。我怨的是皇帝,救的是殚精竭虑的大夏君主。”

在他沉思之际,她起身道,“既然陛下醒了,那我先回去了。”语毕,未等他发话,她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呢喃:“你这样……我要怎么让你离开。”

离开……他竟想过让她离开?

她心中一喜,忽地转身,却见他又合上了眼。

半个月后,叶明溪在小花园的长椅上翻阅医书,听雪在一旁百无聊赖地逗弄池塘里的小鱼。

已是深秋,午后仍有些炎热。细心的听雪见叶明溪额间沁出薄汗,想起身去拿个蒲扇来给她扇扇风。她刚站起来,便看到向来随性的谢聿风一脸凝重,正向主仆二人这边疾步走来。

听雪以为自己眼花了,璟王殿下怎么往这边来了?难道陛下允许含章殿随意进出了?

她一愣神的功夫,谢聿风已来到叶明溪身旁,眉宇间尽是担忧:“明溪,紧急军情:西凉联合柔然及其他部落一同突袭。你父亲重伤,你大哥失踪了。”

闻言,那厚厚的医书从叶明溪手中滑落。她猛然起身,池塘边的青石沾了水打滑,她一下没站稳,身子竟直直向池塘倾斜,眼看就要落水。

听雪连忙去扶,却不料谢聿风已抢先一步,伸手将她托住。

叶明溪一时怔住,就这样定定地望着水面。波光粼粼,鱼儿嬉闹追逐。

片刻后,她终于冷静下来,抬眸看向谢聿风:“我要见陛下。”

谢聿风当即颔首:“他在御书房,我带你去。”

二人一同向外走去,迎面遇上刚从御书房回来的谢聿昭。

谢聿昭看到她的神色,还有一旁的谢聿风,猜测她已然知晓,于是开门见山道:“你都知晓了?朕已派人全力寻找你大哥的下落,太医院也安排了人去照顾你父亲。至于西北军主帅……”

叶明溪脱口而出:“让我去吧。”她说这话时脸色十分平静。

听到她语出惊人,谢聿昭也不恼,只当她是挂念家人心切,便语重心长地劝道:

“明溪,打仗不是儿戏。你医剑双绝,可这是战场,你一个人武艺高强没有用,将军要懂得谋略与战术。朕不同意你去冒险。”

“我去照顾父亲,寻回大哥。至于主帅……”她看向谢聿昭,“陛下,我推荐一个人。”

谢聿昭也看着她:“说来听听。”

叶明溪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个名字:“瑞王,谢聿璋。”

谢聿昭的脸色顿时阴沉得可怕。

他眼神冰冷,一字一句质问她:“叶明溪,朕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饶是二人一贯默契,这一刻谢聿风也为她捏了一把汗,下意识要挡在她身前去安抚皇兄。但见她脸色平静,知晓她心中定是已有对策,只好强压冲动,先静观其变。

叶明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陛下,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让听雪去将暗格下藏着的木匣取来。

剑拔弩张,听雪不敢耽搁,赶忙小跑去取回木匣。

叶明溪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摞纸,双手递到谢聿昭面前。

谢聿昭不明所以,终究还是压下怒意,接过去一页一页翻阅。

神色从最初的不耐,到微微顿住,再到最后一页时,眼底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叶明溪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此时趁热打铁:“陛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有这样锋利的剑,为何要让他在剑鞘里生锈?”

谢聿昭深深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良久,他看向谢聿风:“聿风,你亲自去瑞王府宣旨。”

说完,他径直向主殿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你与他一同坐镇西北军,直至你父亲痊愈。”

叶明溪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连忙应道:“臣女遵旨。”

“到那时,你不必回京复命。”

叶明溪心中大喜,声音也轻快起来:“多谢陛下!”

谢聿风也打从心里替她高兴,皇兄终于放下了。

她已许久不曾露出这样的笑容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听到身后那道欣喜的声音,谢聿昭暗暗苦笑。

难得见她如此开怀,竟是因为终于可以离开他了。

一柱香后,陆敏将叶明溪的剑送回西屋。她伸手接过,指尖缓缓抚过剑鞘。

陆敏什么都没说,只多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翌日一早,叶明溪收拾好行囊,带上听雪离宫。

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含章殿主殿,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

她没有去与谢聿昭辞行,而是写下几张药方,交代于公公让太医院看过后再给谢聿昭服用。

于公公接过药方,打开一看,每一张方子上都是不同的药引,分别对应不同时日该服的药。

他日夜侍奉在陛下身边,陛下对这叶姑娘的心意,他看在眼里。如今……

他望了一眼殿内,轻叹一声。

几乎同时,谢聿璋也从瑞王府出发。

两辆马车先后驶离京城,一前一后朝西北边境赶去。

昨日夜间刚下过一场雨,官道上一路泥泞,马车走得晃晃悠悠。

顾屿见谢聿璋在闭目养神,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殿下,您说陛下怎么想的?先前做得那般决绝,如今又……”

谢聿昭没有睁眼,只淡淡道:“如今他是皇帝,他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顾屿仍有些不平:“可他之前过河拆桥,您刚打了胜仗,他便毫不犹豫收回兵权。况且您的身子……”

谢聿璋这才缓缓睁开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你何时这般絮叨了?我又不用亲自上阵杀敌。更何况……”

他顿了顿,“无论他怎么想,这一次他确实成全了我。”

顾屿知道自家殿下的家国情怀,也知道他如今的志向不在京城。他不再多问,心道:只要殿下高兴就好。

马车继续向西北方向驶去,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留下一道长长的辙痕。

大夏皇宫,御书房。

刚下朝,谢聿昭就看到谢聿风候在一旁,满脸笑意,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日这个弟弟难得对他敞开心扉,之后二人表面上虽与往常一样,心里却都清楚,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今日他殷勤得像个跟屁虫,又仿佛回到了从前。

“皇兄,你太操劳了。我为你备了西川特产的枇杷汁,润肺的。”

谢聿昭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人都走了,你该回西川了吧。”

谢聿昭嬉皮笑脸道:“我来为皇兄分忧。只要皇兄需要,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后宫佳丽三千,用不着你陪。”谢聿昭嗤笑一声。

“你后宫哪来的三千佳丽?”

谢聿风眨了眨眼,“难道皇兄要选妃了?”

谢聿昭淡淡道:“既然你不想回西川,那我在京城给你找个职务吧。”

闻言,谢聿风当即做出一副心痛的模样:“本想再陪皇兄几日,奈何皇兄这般不留人。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皇兄。”

说完便脚底抹油,一溜烟已到殿外,头也不回。

谢聿昭看他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这家伙,还跟小时候一样。

谢聿昭监国后,常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处理政务焦头烂额,而远在北境的皇兄又捷报连连。他心中憋着一口气,只想得到父皇的认可。

彼时的谢聿风正是顽皮的年纪,每日下学了就一趟一趟来找他。他或者无暇理会,或者稍稍陪他片刻就厉声让他离开。

有一回谢聿风哭着跑走,他怔在原地有些懊恼。

目睹这一幕,彼时已十分虚弱的父皇在宫人的搀扶下来到他身边,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昭儿,帝王是孤独的。有人愿意一直在你身边,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始终追随你,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给你听,这是极难得的幸事。”

“不要因为一念之差,就把这样的人弄丢了。”

他当年不懂,但记下了。如今,但愿还来得及。

忽而风雨大作,叶明溪与听雪在京郊的一座寺庙停下来避雨休整。

走近了才发现,此处竟是法圆寺。那时疲于奔波,竟未觉察这寺中景色如此之美。

古寺深秋,满院枫树经了霜,如千树赤霞,烧透了半壁山门。风过时,红叶簌簌离枝,有的飘过佛殿飞檐,与檐角铜铃厮磨一刹。有的坠在青石阶前,层层叠叠,铺了满地。

后院这一片枫叶红得尤为绚烂,叶明溪缓步走到树下。

不过片刻,风雨又停了,天光重新亮起。

谢聿璋绕过照壁来到后院,远远便见那颗古树下立着一道白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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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