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丑时,夜色正浓,宫门大开的推拉声响彻宫廷,继而又响起守夜宫人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他们不发一言低头默行,只为在贵人将脚踏进宫门的这刹那摆出仪仗队迎接。
宫里的人本就觉少,经过这番折腾,今夜怕是再无人能安寝。
竟有人能使皇帝不顾宫禁,于深夜传召入宫。
“母妃,母妃,”于此同时,一位少年急匆匆赶到那处最热闹的宫殿,他穿过伫立两侧的宫人,走到一位宫妃打扮的女子身前,女子正跪在殿门外。
他单膝跪地询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宜妃娘娘出什么事了?”
宫妃本是麻木姿态,见到他后脸上才终于染上些颜色:“好孩子,你怎么来了。”
“母妃,”少年不愿看到自己的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别人的殿前,也实在心疼母亲连夜晚都不能享用片刻安宁,着急道:“他们说是您推宜妃下水,这一定都是误会,父皇在哪,我要见父皇。”
女人按住他躁动的手腕,叹道:“傻孩子,你父皇就在宜妃身侧,正照顾她呢。”
两人说话间,有一人从殿内从容走出,此人正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永福,永福把手里的拂尘一甩,对跪在地上的母子说:“陛下口谕,贤妃白氏暗害后妃,心肠歹毒,其心可诛,褫夺封号降为嫔,令于华裳殿外跪地自省,以儆效尤。”
“臣妾领旨。”
“母妃!”少年不甘心地吵她:“怎么可能是你做的,又是那个毒妇……”
“肖儿,闭嘴。”白霜怜歪头,轻声呵斥少年,把他未说完的话止住。
永福走到她们近旁,悄声说:“现在陛下正在气头上,请娘娘先委屈下自个,等过了今晚陛下气消了就好了。”
“宜妃现在还好吗?”白霜怜张口问。
“宜妃娘娘还昏着,高烧不退,嘴里念叨她哥哥的名字。”永福告诉她:“陛下已经下旨召严大人入宫了,想必严大人正在来的路上。”
“此刻入宫?”少年惊诧不已:“这岂不是坏了规矩。”
永福用气音悄声反驳他:“七殿下慎言,规矩再大还能大过陛下吗,陛下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三人交流间,守在宫道上的内侍跑过来提醒:“大总管,严相来了。”
永福快速朝跪在地上的两人作了个揖,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跑到外面迎人去了。
隔着众宫人,季肖听见永福谄媚的声音:“给严大人请安,您安好,快进去吧,陛下和宜妃娘娘都等见您呢。”
他仰头张望,那个所谓的严大人被宫人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昏暗夜色下,季肖只能隐约窥探到一抹重色,以及从众人的脚下缝隙里溢出的绸缎末摆。
“他就是严相,”白霜怜听见儿子说:“那个女人的哥哥。”
“夜里风凉,肖儿不必陪母妃,快些回去吧。”
身后的随从闻言上前拉他,季肖甩开对方的手,摇头不走:“我陪母妃在这跪着,看父皇几时清醒,清醒自己冤枉好人,错信奸贼。”
白霜怜无奈:“你啊你。”
“儿臣在这陪母妃。”
没想到这一陪便是数个时辰,从天黑跪到天亮,除了不断应召而来的医官外,再无人从华裳殿走出。
一直跪到次日晨早,季肖还好,白霜怜已有些支撑不住,她身形微颤,用两只手撑在地面上稳住身体,面色煞白,唇角干燥。
跟随白霜怜的宫女见此状况,不管不顾地向前膝行数十步,对着华裳殿紧闭的宫门大喊:“陛下,娘娘冤枉啊陛下,您快出来看看娘娘,她快不行了。”
“父皇!”季肖站起身跑到殿门前,不顾守卫阻拦大声喊:“儿臣求您出来见见母妃,母妃身体脆弱,再跪下去她受不住的!”
“娘娘,娘娘,”
身后突然传来悲泣,季肖回头,发现他的母妃正双目紧闭地倒在地上,他重新跑回白霜怜身边,将她的头和身子放在自己怀里,企图唤醒她:“母妃……”
他对侍从说:“快去请医官到我母妃宫里候着。”说罢,他抱起白霜怜就要离开。
监守在侧的内侍连忙拦住他:“小殿下,您这是要违抗圣意吗?您快把白嫔娘娘放下。”
“我母妃已经昏迷,难道还不许人医治吗?”季肖怒道。
“咳咳,肖儿。”白霜怜再度睁开眼,用自己所剩无几的力气出声,劝儿子:“放我下来,别违抗你父皇的旨意。”
“母妃。”白霜怜发话后,季肖方才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就被熄灭了,他低头看她憔悴的脸色,抱着女人的胳膊用力收紧,却又在下一刻松开,他终究是妥协了,松开白霜怜让她继续跪在宜妃殿前。
“纵有万般罪孽也该还净了。”季肖心想,哪有这样侮辱人的,且受辱的还是他的母妃,而自己眼睁睁看母妃受苦却无能为力,实在枉为人子。
不知又过了多久,永福才从殿内走出,向众人传达皇帝旨意:“陛下开恩,允许娘娘起身了。”
太阳正悬在天空的正中央,晒的人睁不开眼。
“娘娘,您听到了吗,陛下允您回去了。”白霜怜的贴身宫女又哭又笑,赶忙伸手把人扶起来。
季肖也上去帮忙,白霜怜的双腿早就磨破了,疼得无法起身,需要好几个人搀扶着走。
宫人扶白霜怜上轿回宫后,季肖还留在原地,他不着急走,拦下正欲进殿的永福,问:“里面情况如何?”
“宜妃娘娘已经醒了,陛下和严大人正陪在娘娘身边呢。”
“宜妃的身体,医官怎么说?”
“医官说娘娘落水后又是受凉又是受惊,极重的寒阴之气已经攻入身体的七经八脉,差点就……现在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了。”
“我知道了。”
永福朝他作揖:“奴才先进去伺候了。”
季肖身边的随从问:“殿下,咱们也回吧。”
季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接话。寒风扎人,冷风混合冷气直冲冲扑在脸上,季肖没有躲闪,任凭寒潮冻透他的衣服,侵蚀他的身体。
“昨晚情形到底如何,有人看见吗?”他问。
随从答:“当时宜妃娘娘邀咱们娘娘赏月,又遣退身旁伺候的宫人,说要和咱们娘娘说点体己话。宫人守在水亭外,离她们太远。所以宜妃落水时,没有人能真真切切地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毒妇,”季肖说:“就是她故意栽赃母妃。”
“咱家娘娘倒了血霉被她盯上,现在只求她醒来后别再生事端,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随从说:“殿下您也看出来了,陛下现在偏袒宜妃得紧,断不可能为娘娘主持公道。”
宜妃自入宫以来便备受圣宠,她身份显赫,是当朝左相的妹妹,又生了一副绝世出尘的美貌容颜,后宫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似乎所有妃嫔都成了陪衬。
季肖见过她几面,看起来像画中仙子,单单只是直视都觉唐突了她。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位举世难有的绝色女子,她超凡脱俗的皮囊之下,竟藏着颗比鬼怪还要狠毒卑劣的心。
“严大人,奴才送您出去。”
华裳殿的殿门又被打开,永福先一步跨出门槛,躬身送殿内的人出来。
然后,一道清脆声音传进季肖的耳朵:“不必,大总管在此留步。”
从殿内跨出一个身披斗篷的男人,他身姿挺立修长,往那一站就如林间翠竹,被微风吹动着娉婷袅袅,四面八方所有的树木花果都要为他垂腰,为他的一举一动牵肠挂肚,躬身让位。
原来,宜妃哥哥的容貌竟远胜过宜妃。
季肖看直了眼,一双眼睛瞪的浑圆,毫不避讳地盯着严相,恨不能将他身体的每一寸都收入眼中。
严相自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身探寻,正巧与季肖对视,他问身边的永福:“那位是?”
“回大人,那位是七殿下。”永福趴在他耳边轻声补充一句:“他的母妃是推宜妃娘娘落水的白氏。”
“我知道了。”男人听后没做什么激烈的反应,他状似寻常地拂了拂手,紧紧衣袍,缓步走到季肖面前。
男人主动对自己行礼:“臣严幼疏见过七殿下。”
季肖受宠若惊,连忙抬手阻拦:“大人不必多礼。”
“殿下在这做什么?”严幼疏问。
他的声音比昨夜的风还要冷,季肖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哆嗦,衣服包裹着的皮肤被刺激得麻了一片,季肖张口:“宜妃娘娘还好吧。”
“无大碍。”和严幼疏提到宜妃后,季肖发觉这人的语气明显和缓不少,垂眼间,眼眸下暗藏着浓浓深情。
“宜妃娘娘有向您诉说落水的原因吗,真的是被人推下去的吗?”季肖追问:“大人可知,昨夜因为宜妃娘娘落水,本王的母妃被罚跪在这华裳殿外跪了整整一夜。”
“如果是您的母妃让宜妃娘娘置身险境,罚她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么。”严幼疏眨了眨眼,说:“臣并未与宜妃娘娘交流太多,娘娘身边有陛下陪伴,唤臣来陪侍,臣只不过是充当了个聊以慰藉的摆设。”
“殿下若是无事,臣先告退。”严幼疏说完,朝季肖欠欠身子便抬脚欲走。
季肖出声拦住他:“慢着,本王想多问严大人一句,您这样七窍玲孔聪明绝顶的人物,应该不会看不穿这深宫嫔妃的把戏吧?”
“深宫嫔妃。”严幼疏回身,开口时似有不屑,嘴角间酝酿出淡淡轻笑:“这话中人究竟指的是宜妃娘娘,还是殿下的母妃白嫔。”
“你!”
季肖垂在身下的手臂紧了紧,手指攥起,握成硬拳,后槽牙咬紧后半晌没再说话。
严幼疏也无暇顾他,对身后跟着的人说了句:“咱们走吧。”
季肖眼睁睁看他离去,目光落在衣裙尾,严幼疏的步子很浅很淡,触地只流出点点碎响,轻盈飘逸,举重若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