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脚踩在泥沙上,陆泠被冻得没了知觉。直到听见狼嚎才回神,僵在原地。
她忘了这是荒野,夜里有狼,自己孤身一人。
来时心里装着事,竟没觉得害怕。如今那点希冀没了,心里空了,恐惧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又一声狼嚎。陆泠猛地回头,黑暗里,两点幽绿的光正盯着她。紧接着是低沉的呜咽声,踩在枯草上的窸窣声。
陆泠想跑,可又怕狼追上来。
那匹狼前爪刨着地,瞬间扑上来。陆泠立马蹲下身,全身缩成一团。
紧接着是野兽的惨嚎。
发觉声音不对,陆泠猛地睁开眼。
狼倒在她跟前,一支箭贯穿了它的脖颈,已经死了。而后身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过头。月光下,一骑快马正朝她奔来。马上的人眉眼凌厉,一手勒着缰绳,一手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
马在她面前停下,孙策翻身下马,上上下下打量她。
“伤着没有?可还站得起来?”
陆泠望着他,内心复杂,摇了摇头。
“你为何……”
你为何会追来?还露出这般担忧的神情?
孙策看着陆泠冻得发白的脚趾,眉头拧得死紧。他蹲下身,将她打横抱起。
“将军你——”
“别说话。”
孙策将陆泠抱上马背,将她圈在怀里。缰绳一抖,马儿掉头,向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将军带我去哪儿?”
“回营。”
“不行!放我下去,我要回城!”
“这儿离城门还有几里地,夜里有狼群出没,你一姑娘家如何回得去?”
说着,孙策无奈叹气。
“真佩服你方才是怎么独自走过来的。坐稳,担心掉下去就往后靠。”
“不必……”
刚说完,孙策故意使坏,让马抬起前蹄,陆泠被迫靠进他怀里。
夜风灌过来,比方才更凉。可陆泠不觉得冷了,因为他暖,暖得她眼眶发酸。
莫非方才自己被狼吃掉了,这是幻象?方才那匹狼已经近在咫尺,可再睁开眼,他却出现在面前。
像做梦一样。不,比梦还不真实。
陆泠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的。不是梦。
“你做什么?”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似是指责。
陆泠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回去。
“没……”
孙策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天明再走,今晚……暂且住在这儿。”
陆泠靠在他怀里,听着这近乎荒唐的话。
她是陆康之女,他是围城之将,她留在这里算什么呢?
可他的胸膛太暖了。暖得她只想就这样靠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
就这一刻就好。幻梦也好,就让她贪恋一会儿吧。
好在计划成功。
*
父亲说,女儿家不能随意出门。但陆府是江东大家,光是府中之事,足已学习如何参透人心。
母亲前些年走了,走得蹊跷。但陆泠不会忘记母亲生前反复对她说的话:
“庐江不能没有你父亲!陆家不能没有你父亲!哪怕你死,哪怕谁死,都必须保住你父亲的性命!”
也正是这句遗言,陆泠今夜才敢冒死出城,求见孙策。
但孙策的性子也过分偏执。跪地求饶时陆泠便明白,直接求饶是没用的。
奈何陆泠对孙策的了解太少,一时半会想不出办法。
要硬着头皮试试那个办法吗?
孙策送她玉珏,翻墙去见她,说暧昧的言语,是否因为……一点点情愫呢?可否利用这点感情,让他怜悯自己,退而求其次?
是赌,豪赌,陆泠没有一点把握的赌。
好在她赌对了。
*
马速慢下来,将军主帐越来越近。孙策勒住马,翻身跳下,伸出双臂。
“直接跳,我接住你。”
陆泠的脚刚沾地,就觉出一阵刺骨的疼。光着脚跑了那么久,脚底早磨破了,钻心地疼。
孙策低头看了眼,眉头拧得死紧。二话不说,再次将她抱起,大步向帐中走。
帐帘掀开又落下,孙策将陆泠放在榻上,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托起。
“有血!脏……”
“别动,我看看。”
脚底全是细碎的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泥沙嵌进肉里,看着触目惊心。
“疼吗?”孙策问。
陆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等着。”
孙策起身,走到帐门口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亲卫端来热水,还有干净的布帛和药膏。
孙策接过,重新蹲在她面前。将布帛浸湿,拧干,然后握住她的脚一点一点擦拭。
陆泠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疼?”他抬眼。
“不……不是。我、我自己来,不必麻烦将——”
“你才麻烦,就不能乖乖等我给你弄吗?”
“抱歉……”
孙策就着烛火,将伤口清理干净,敷上药用布帛缠好。
杀伐果断的人许久不曾这般温柔。
陆泠看他蹲在跟前为自己包扎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除了哥哥和母亲,平生第一次有人对她这般温柔。
她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孙策的动作顿住,随后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疼?”
“不是疼……只是……想母亲了。”
孙策轻笑:“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陆泠看着眼前之人。让庐江满城恐慌的年轻将领,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人吗?
陆泠不敢往情意想,毕竟自己也在孙策要杀之人的名单上。
“翻上榻睡吧,我守着。”孙策道。
陆泠愣住:“守着?”
孙策走到案边,将佩刀解下搁在案头,盘腿坐下,背靠着案几,闭上了眼睛。
“睡吧。天亮了我送你回去。”
陆泠慢慢躺下,将自己蜷缩在榻上,枕着他的气息,望着他的背影。
帐外有夜风狼嚎,帐内只有他的呼吸。
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
孙策盘腿坐着闭目养神。可他哪里睡得着。
眼睛是闭着的,却似开了令一双眼,始终往同一方向瞟。
她应该……睡着了吧?
他眯开一道缝,飞快地瞟了一眼榻上,又飞快地收回来。
可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瞟了第二眼。她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
孙策看着那张睡颜,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坐下。看着陆泠蹙起的眉,忽然很想伸手去抚平。
沙场上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眼都不眨一下。可现在,对着一个睡着了的女子,他连伸手的胆子都没有。
“陆泠……泠儿……”
他低低唤着她的名字,嫌不够,还想唤。
“泠儿。”
睡着的人没有应答,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些。
孙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可笑意还没达眼底,就僵住了——
陆泠睁开了眼睛。
“你……又是我的梦吗?”
“梦?”孙策不解。
“你来……是杀我的吗?”
陆泠坐起身,裹着被褥望着他。
孙策忽然冷呵。
“想过没有,我若想杀你,等不到现在,你早就已经死了。”
陆泠转开视线。
“我会看着那匹狼咬断你的脖子,然后拎着你的头颅如见陆康。”
陆泠的呼吸停滞,身子也绷紧。
“你在帐中跪着求我的时候,那么近,一刀下去什么都结束了。”
孙策一点一点逼近,直到陆泠的视线无论怎么转,都会看见那双吃人的眼睛。
“可我没有。”
陆泠看不懂他的情绪。
“那你……”
“你是敌将之女,我是围城之主。我靠近你,不合礼法不合规矩。可,我忍不住。”
陆泠想起方才被狼追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哥哥,是他。
“什么叫……忍不住?”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杀戮的本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孙策说这话时的眼睛没一刻落向陆泠。陆泠知道,他说谎了。
“若将军真杀了我,不合礼法、不合……君子之道。”
孙策笑道:“我知道。”
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在方才疏忽的伤口处抹了点药膏。
“陆康伯父的事……我知道你不信我,我说什么你都该怀疑。但只要他降,我不杀他。”
“若他誓死不降呢?”
“那我就等。”
“等?”
“一年,两年,我等得起。”
“可袁术在催你。”
“那又如何?袁术催我,敷衍他就是。庐江我是一定要攻的,但不急一时。”
江东六郡,这天下,他是一定要攻的。
陆泠望着他眼中的认真,问:“你……为何?”
她想得到那个想听见的答案。
“因为庐江城内,有你。”
历史纠正:全文中,除了孙策、孙权的年纪是对的,其余所有人物均与正史稍有偏差。一切以史书为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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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