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汉灵帝驾崩，朝纲废弛，天下大乱。
孙策之父孙坚，本为长沙太守，毅然选择北上，讨伐乱世祸首董卓。
别人想的是匡扶汉室，而孙坚自从攻入洛阳宫，捡到传国玉玺起，另有打算。
征战数月，孙坚军中粮草不足、兵士疲惫。为了能继续打下去，他带着部队去投靠了当时在扬州的袁术。
袁氏，四世三公，门第显赫，声势极盛。
袁术为家中三子，上有兄长袁基，二哥袁绍。袁基被董卓杀害，袁绍与袁术自小不合，如今各自为王，为仇敌。
袁术欣赏孙坚，封他做破虏将军。
初平三年，孙坚率军征荆州时，死于砚山。长子孙策，接过了父亲留下的军队。
袁术嘴上说要重用孙策，但也就嘴上功夫厉害。
孙策心里明白，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离开袁术，自己去开创一番事业。
例如，收复江东，主宰天下。
*
中军大帐中，孙策正对着案上的信帛出神。他不过十八岁，眉宇间杀伐之气颇深。
“陆康手下带甲之士不过七千，这段日子死伤惨重，恐怕已不足四千。”
不了多久，便能攻下庐江。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营外有一女子求见。”
“女子？这个时辰？”他动了动眉，“求救的还是卖身的？后者送走即可，不必问我。”
“她说，她是陆康之女。我等担心此女图谋不轨，暂且绑起来了。”
孙策的手顿住。心想，陆康之女？贼人借机靠近他的借口？
“松绑。带进来。”
陆泠被两名兵卒押着穿过营寨。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皆为嘲讽与龌龊。
她没有看他们。她只想见那个人。
可如果，他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呢？
听哥哥说，常年征战之人，厌倦了军营的枯燥乏味，见到女子，如同遇见甘霖，会毫不犹豫冲上去，要避而远之。
他也是吗？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夜风灌进去。陆泠抬起眼，案后，那个人正望着她。
明明不过半年未见，却似初见。
陆泠忽然觉得，手里玉珏烫得惊人，想丢掉。
毫不掩饰杀意，陆泠清楚，今夜大概是她此生最后一夜。
孙策目光从她身上滑过。
散乱的鬓发，苍白的脸色，沾满尘土的衣裳，跑乱稍微敞开的衣襟。最后，落在她发抖的手。
“陆小姐深夜来此做什么？”
“我是来求你……小女是来求孙将军退兵，放过庐江……”
孙策笑了。
“你深夜独自出城，来我营中就为了说这个？”
“是。”
“你以为你一句话，我就会退兵？”
孙策起身，绕过长案走来。身影压下来，带着浓厚的血腥气。
到底是杀了多少人才会沾染上这么浓郁……令人作呕的味道。
陆泠仰起头，对上孙策的目光。
“我知道你不会。”
“那你来做什么？美人计？还是……替你父亲死？”
陆泠强忍住酸涩，将玉珏从手心里摊开来。这半年她保存得极好，只敢在每夜入睡前拿出来看一眼。
“这是我替将军保管的。我每日都想着，你何时会来要回这枚玉珏。可你来了，带着杀父亲的兵来。我知道你要攻庐江，要做大事……”
陆泠倔强地仰着头，没让眼泪落下。
“我想问将军……你要杀我父亲，要庐江满城百姓的性命。那你……也要我死吗？”
孙策望着眼前的女子。她那么单薄倔强，依旧是他梦中的样子。
只是因为这乱世，都变了。
“我接到的命令，可是屠城啊。主公之命，怎敢违抗？陆小姐知道‘屠城’是何意吗？”
孙策蹲下身，与陆泠视线平齐。
“是一个不剩。也包括你。”
陆泠眼睛不眨地看着面不改色说完的孙策。想确认这是梦，说话之人不是她有婚约在身的夫君，不是他。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庐江……”
“是。所以，在陆大人发现前回去吧。”
孙策直起身，拿上佩刀。
“外面有野狼，我送你回去。”
等孙策再回身，方才站立之人忽然双膝跪地。
“孙将军，求您放过庐江百姓……父亲不能死……”
孙策俯瞰着陆泠的发顶，眼神无光。
“我说了，没有商量余地。起来。”
“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将军了……”
“陆泠，起来。”
“庐江上下两万余百姓是无辜的，父亲只是想保护他们，还请放过他们……”
孙策眉头一紧，抓着陆泠的手腕，生生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往后不准跪下来求我！”
“那将军答应收兵吗？”
“我说了，没有商量余地。”
陆泠眸光一沉，抽回自己的手腕，再次跪下去。
“父亲年事已高，小女不忍看父亲先去……”
“陆泠！”
“求您看在旧情的份上，放过庐江。”
陆泠伏在地上，瘦削的肩头颤抖。孙策捏紧拳头，差点将牙咬碎。
“你起来。”
陆泠没动。
孙策直接俯身扣住她的双臂，将人从地上提起来。那双眼睛红透了，却仍固执地睁着。
孙策忽然不敢与陆泠对视。他松开手，偏过头去。
“来人。”
帐外立刻有人应声。
“带她去后帐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出帐一步。”
“孙将军——”
孙策抬手打断陆泠，背过身留给她一道冷硬的背影。
“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
两名兵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陆泠的胳膊。她被拖着往外走，目光一直落在他不肯回头的背影上。
“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念吗？”
*
陆泠被带走了。孙策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一次触碰，为何是这般局面……”
他不想她跪，是因跪拜之礼，应当留在婚宴。
“呵，还能成亲吗。”
他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那孩子眼下生得不好看，长大定是截然相反，你娶她是幸事。
父亲说得对，陆泠确实生得好看。她跪在地上时，他差点就答应了。
可他是几千将士的主公，要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他不能因为一个女子，就放下手中的刀。
“将军……往后不许这么叫我。”
“将军？”是亲卫。
“什么事？”
“那姑娘已安顿好。末将……多嘴问一句，当真要送她回去？”
“送。”
“可……”亲卫欲言又止，“她是陆康之女，将军若是有意，何不将其——”
“我没什么意。”孙策打断他，“退下。”
亲卫不好再劝。
孙策想起陆泠是如何穿过荒野，走到他面前的？
“来人，去打盆热水。”
*
后帐不大，只一张矮榻、一盏孤灯。陆泠坐在榻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孙策站在帐门口，走过去，将热水放在她脚边。
“走那么远的路，也不怕被野狼吃了。”
“将军这是做什么？”
孙策蹲下身，刚想去抓她的脚，及时反应过来不合礼数，收住了。
“烫烫脚。”
陆泠看着水面上晃动的烛光，想说的话在嘴边滚了几遍。
“将军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念吗？那里，不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同样的问话，第二次。陆泠心底奢求着能得到不同的答案。
孙策沉默很久。
“念了。所以我才要亲自送你回去，保护你不出意外。”
“为何非要送我走？不该囚禁我，做人质？”
“囚禁人质是小人手段。而且对你……我心软了。”
陆泠突然笑了几声。
“你笑什么？”孙策问。
陆泠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以及对立的另一张脸。
“将军攻下庐江后，打算如何处置我父亲？”
“降者不杀。”
“你知道父亲的性子，至死也不会降。”
孙策当然晓得这一点，尚且无法作答。
陆泠将手探进水盆里。水凉了，可她像是感觉不到，捧起水浇在自己的脚上。
孙策制止道：“水凉了。我去换一盆。”
“不用麻烦将军。这水温……早习惯了。”
陆泠继续浇着水，装模作样洗了一遍。站起身，**的脚踩在地上。
“今夜是陆泠冒昧了。也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她绕过他，向帐门走去。
孙策猛地起身拦住。
“你去哪儿？”
“反正终是一死，我不想死在这里。”
“你——”
陆泠笑望着他，红透的眼睛泛着光。
“将军，陆泠虽不善言辞，但也不傻。方才的话，就当你安慰我的吧。”
孙策心底想的什么，陆泠多少猜得到。
说是心软，大概是为了撩拨女儿家的心。不过陆泠确实高兴，十三年来，除了哥哥，没人因她心软过。
**的脚步走远，孙策看着瘦小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我的计划是不是被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