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乐进入队伍的第二天,众人就接到了一单委托。浅虞把任务信息转给他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约两分钟,他才发来一条消息:“我接”
那天下午四人在中心城西郊的一片废弃厂区汇合。浅虞到的时候,师长乐已经到了,靠在锈迹斑斑的铁门边,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
“这次的zw……”浅虞看了一下手环上的任务简报“没有详细描述,只说在这个区域活动”
师长乐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听着和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样带着笑意:“嗯”
厂房很大,铁皮屋顶已经塌陷了大半,夕光从破洞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条长条形光带。四人分头搜索,浅虞在最深处的一间仓库里找到了目标。
那个zw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我要找一个人”
浅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师长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仓库门口。他的笑容不见了。
“她就是我们要处理的目标?”芸殊问“这么小的孩子就变成zw了,真可怜”
“它在这里会影响周围居民的安全,没办法”
师长乐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师长乐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她是我妹妹”
仓库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芸殊向程世妄,程世妄看向浅虞。浅虞站在师长乐身后,看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弦。然后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比刚才更轻:“动手吧,它是zw了不是吗?”
浅虞没有问“你确定吗”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临渊在手中亮起来。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浅虞站在那里,临渊的光芒正在慢慢变暗。
他们走出厂房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在厂房顶部的轮廓线上。师长乐走在最前面,背影被夕光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摸出一根烟,点了几次才点燃。烟雾在夕光中散开,灰白色的,像一声落在地上的叹息。
浅虞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晚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你妹妹死了,你在难过”浅虞说。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师长乐的脸上。他的笑容停在原处,像一张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面。然后他笑了:“……不,她没有死”
“师长乐,你要认清现实”浅虞的声音。
他摸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来,散在午后的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你就是这一点——”他吐了一口烟“特别不可爱”
芸殊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整个调:“长乐,她现在处于特殊情况……你也知道。而且她说话本来就很直”
“有什么问题?”浅虞看了一眼芸殊,又转回去看着师长乐“我只是说了实话”
师长乐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在阳光下散成灰白色的一团。他看着那团烟散去,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放心吧……我还不至于过激,小姑娘”他又吸了一口,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思乐说”
“思乐?”
“啊——”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和之前都不一样,里面没什么可笑的,像是一个语气词,“一个傻小子。我答应过他,会把未央带回家的”
程世妄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换了一个问题:“长乐和思乐——你们是亲兄弟吗?”
“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芸殊说。
师长乐沉默了一会儿“他也不一定有时间……过几天我要给未央办葬礼。他应该会来。你们——来看吗?”
“为什么要给zw办葬礼?”芸殊问“这有什么……”
“当然有,我们会来的”程世妄说。
师长乐抬头看着她,笑容还在,但那笑容的边缘正在发白,像纸被水泡过之后开始皱起。他指了指地面。
“后面我联系你们,没事我就先走了”
师长乐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拜拜”
“木木……”
“走吧”
那天傍晚的阳光从西边落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天后
“谢谢你们能来”
“没事”
师长乐靠在外面的墙根上,正在点第三根烟。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才落稳,他吐出一口烟,说:“思乐在里面。你们先进去吧。我抽完这一根就来”
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因为是给zw办葬礼,所以没有人愿意接这一单,只能在荒郊野岭完成葬礼。这里面光线昏暗,窗帘半拉着。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深色木框,玻璃面反着光。墙角放着一束白花,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了。芸殊站在屋子中央,左右看了看,除了他们三个,没有其他人。
程世妄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压得很低:“你们说他不会得病了吧……就那种,精神分裂”
“嗯,确实”浅虞站在照片前面,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芸殊在旁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木木,这种事不能随便问啊……万一戳到什么事情呢?”
程世妄在后面接话“等他进来再说吧”
门开了。
师长乐走进来的时候,黑色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一截,他的脸上挂着笑——那个笑容比平时大了一些。
“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干站着?”他走到照片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香,低头点上。火光亮了一下,灭了,留下一缕极细的白烟,向上升起,融进天花板下的暗影里。
芸殊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对了,这张照片怎么跟你长得一样啊?你和你妹妹长得一样吗?”
师长乐偏过头,指了指照片上穿白衬衫的人,笑着说:“妹妹?那是长乐的妹妹,我是安思乐哦”
“不过,长乐和未未确实长得一样呢”
程世妄的目光扫了一圈屋子,最后落在檀木桌面上:“那长乐在哪儿?”
“他应该还在外面吧?”芸殊打开门向外面看去,外面什么都没有。
“外面有什么呢?”门外干涸的血迹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呃,什么都没有啊,可能是长乐走远了吧,对,就是我记得长乐说你们不是亲兄弟,怎么长得一样”
“你杀人了,是谁?”浅虞说。
安思乐面无表情的摸出一根棒棒糖插进了嘴里“两个微不足道的人,不必在意,长乐和未央虽然年龄差的很大,但确实是亲兄妹,长得一样也很正常吧”
浅虞看着她:“我们问的是你。思乐,你就是长乐吧,而且为什么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惧,你在害怕什么?”
沉默。长久的沉默。师长乐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在了,露出一种从来没有展示过的表情。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那双鞋边沾着的暗褐色痕迹,那痕迹的颜色和门缝下的一模一样。
“长乐?”芸殊往前迈了半步。
“你们不会撒谎的吧?”
“我们不会”芸殊说。
“不会的”程世妄说。
浅虞没有说话。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思乐转过头去,重新面向那张照片。他的声音变了,变回了一种柔和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调子:“那太好了。以后你们就当我是安思乐吧,就当于这是未央和长乐共同的葬礼”
“可是”浅虞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你就是长乐,我只能接受你是改了个名字”
“所以我才说……你这一点……”他转过身来,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弯很小,很小,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最后一道水光“特别不可爱”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小祖宗,我求你了——”
“我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问那么清楚?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的命根子啊——”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彻底断了,哭腔,眼泪落下来,砸在地面上。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着,那层穿了太久的笑容终于被他自己撕下来了,露出底下那些一直没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然后他深呼吸了一下,声音慢慢变得平稳了,像一条被重新捋直的线。他直起身体,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挂上那个笑容——比之前小了很多,像一张纸被揉皱了之后又展开,表面的纹路已经变了。
“你们……请自便吧,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开心吗?可我的快乐,早就和快乐一起走了。
他走出了门。
浅虞站在屋子里,没有追上去。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漏进来的光里,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过临渊的那只手,指尖还是凉的。
“我说错了吗?”她问。
过了一会儿,芸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木木……虽然我们已经习惯了,但……别人习惯可能需要时间”
浅虞低头看着地面。那里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了。
安思乐在外面吃棒棒糖,程世妄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谢谢你们今天来,我请你们吃饭吧”
“可以啊。我们吃个烤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