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失忆

上午的最后一场话剧谢幕时,礼堂的掌声像一场迟来的潮水,从最后一排开始向前涌,一层一层地漫过座椅、舞台、幕布,最后灌满了整个空间。主持人从侧台走出来,说了几句简短的话,然后宣布下午提前放学。

浅虞从正门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边缘翻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眯了眯眼,脚步慢下来。

"姐姐,下午有安排吗?"司辰从她后面跟上来,步伐不急不慢,刚好停在和她并排的位置。他的外套脱了搭在臂弯上,深灰色的卫衣领口露出半截白色的衣领。

浅虞想了想:"打算进灵异浅逃"

司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来。"好不容易放假就不能……玩一下吗?"

浅虞正准备回答,一个声音从侧前方插了进来:"木木!"

芸殊跑过来的样子像一只被风推着走的鸟——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两片衣摆在她身后翻飞。

"有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去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手环屏幕上是一个地图页面,红点落在中心城西区某个位置。"程世妄说那里新开了一家甜品店"

浅虞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芸殊,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司辰。

"都行"

那天下午,阳光在四个人的头顶缓慢地移动,从街角移到桌沿,从杯沿移到指尖。

时间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慢的时候你觉得永远到不了头,快的时候你一回头,发现已经弹出去很远了。艺术节零班表演的话剧荣获“完美戏剧”的称号。

异年5870年7月17日

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书桌上,把摊开的日记本染成一种深浅不一的暖黄色。浅虞坐在桌前,拧开那盏墨绿色的台灯,光收拢成一束,恰好照亮她面前那一页纸。

那本日记本已经快写完了。她想了想,然后落笔。

“异年5870年7月17日

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这意味着,明天我将失忆。

我不知道还能记住多少。也许什么都记不住,也许还能剩下一些碎片。我不确定。

希望以后的我可以找到这本日记。

生日快乐,后天的我”

她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在句号的末尾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抬起来。墨迹在台灯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深色变成干透的灰蓝色。她看了那几行字几秒钟,然后把日记本合上。

合上的那一瞬间,封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纸页与纸页之间空气被挤压出来的声音,像一个很短的叹息。

这本日记写完了。

从异年5869年7月16日到异年5870年7月17日,每一天都有记录。

它陪她走过了一个完整的年轮,从夏天到夏天,从第一次见到司辰到艺术节的掌声到现在。它见过她困到趴在桌上睡着、笔还握在手里;见过她深夜醒来突然想到一件事,打开台灯补写了几行;见过她某一天只写了一句话——"今天不想写,但还是要写"——为了不打破那个"每一天都有"的承诺。

她把旧日记本放在书桌的左上角,将新的日记本放在了自己的包里面。

新本子是深灰色的封面,比她常用的那种稍微厚一些,书脊是布面的。她翻到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浅虞"

她知道,明天那个看到这个名字的人,也许会想不起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她希望,至少那个名字可以成为一个开始——一个线头,一根绳子,一扇可以推开的门。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两个日记本上慢慢移开,落在窗外。

中心城的夜晚正在降临。远处的楼房亮起一盏一盏的灯,暖黄色的、冷白色的、橘红色的,像被谁撒了一把星星在地上。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十七岁的脸,蓝绿色的头发,浅色的瞳孔。她看着那个倒影,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明天见"

她对倒影说。

她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灯还在亮着。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这一整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望归村的老槐树,日记本上那个七岁小女孩的字迹,湖面上两幅画之间的承诺,艺术节的舞台灯光,甜品店桌上那盘被推过来的蛋糕……日记本里每一页的字迹。

她想记住这些。但她知道她正在失去它们,像沙从指缝间漏下去。

她没有挣扎。她只是让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流过,像看一条河从眼前流过,不带任何阻拦。

然后她睡着了。

知道明天什么时候会失忆

失忆后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她会看到那本深灰色日记本第一页上的名字。

浅虞。

那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

窗外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可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想趁还记得,再出去走走。

她走到了金铃大剧院门口。灰白色的石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黑。周围很安静。她正准备转身回去,巷子里突然炸开一片混乱的声响。

“快走!”

“这个人的灵暴走了——”

“……”

浅虞转过头,看到一个黑色外套的人站在巷口,整个人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影子向四面八方蔓延,像地上的黑暗在长出自己的手臂。

浅虞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记得这只手刚刚抬起过,聚拢过碎片。她记得那些画面,但那些画面正在褪色,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相纸,边缘先开始模糊,然后是中间,然后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变成空白。她不知道还能记住多少。也许所有事情都会消失,像退潮后的沙滩,什么都留不下。

她在忘记。那种从根部开始断裂的忘记——她记得自己曾经记得,但那些记忆正在一根一根地被剪断,像风筝线从手中滑出去,飞向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的地方。

浅虞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叫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但词语从她嘴边滑落,掉在地上,碎成细小的粉末,然后被风吹散了。

“再见,自己”最后浅虞只说了这几个字。

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喜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硬币。硬币在他指间翻转、跳跃、落下,没有声音,像落在棉花上。他把它按在桌面上,指腹压着边缘,微微侧过头,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是时候了"

他停了一下,硬币在指下转了小半圈,然后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里没有"喜"该有的轻快,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像落满灰的平静。

"该收回我们应得的东西"

桌对面,哀神靠在自己的椅背上

"她本来就不该记得这些的"

"也该忘记了"

其余五个人没有说话。面具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空气中那种悬浮的灰白色光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像一层正在慢慢合拢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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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浅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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