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望归村18

浅虞的意识从日记本消散的那片白光中猛地抽离出来,像从深水里被人一把拽上了岸。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望归村的家中。

但她还没来得及消化日记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耳朵就先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从父母房间里传来的,压得很低。

是哭声。

浅虞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我不能把我的孩子交出去”凌诺的声音在颤抖,像冬天风里的树叶。“她是我生的,我养了七年——他们说献祭就献祭?凭什么?”

浅平川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低沉的、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就能改变吗?”凌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猛地压了下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这是神谕——村长的原话”

浅平川又沉默了。

“我不在乎什么财富和好运”凌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浅虞几乎听不清。“我在乎的是我女儿”

浅虞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退后了两步,重新坐回床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日记本里那句“爸爸妈妈他们很开心,他们很少这么开心”

那句话写在纸上的时候,七岁的浅虞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开心”两个字写出来的?她写的时候,手在抖吗?眼泪有没有滴在纸页上?

可她现在听到的,是哭声。

不是开心。

是撕心裂肺的不舍。

“这两个任务——‘神谕’和‘相对’“对应的是哀和恶。那还差爱、怒、欲。应该还有三个任务吧。”

她刚数完,门就被敲响了。

浅平川推门进来。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里还有没褪干净的红血丝,但表情是平静的——那种在暴风雨之后重新砌好的平静。

凌诺跟在他身后。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她在笑。那种笑容很复杂——像刚哭过的人硬要笑给你看,嘴角往上弯,眼睛却还是湿的。

“木木”凌诺走过来,蹲下来,和浅虞平视。“把你最喜欢的衣服挑几件出来——挑最漂亮的。我们带你去城市里生活”

浅虞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还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凌诺脸上见过的。

是决绝。

“不应该是我被选为祭品后被献祭吗?”浅虞没有问出声。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像咽下一口很烫的水。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从床上跳下来,打开那个矮矮的木头衣柜,开始叠衣服。

晚上六点。

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还挂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浅虞一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两个不大的背包,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点干粮、和凌诺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藏在铁盒子里的那点积蓄。

浅虞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土坯房的门口还挂着那个褪色的红灯笼,窗户的玻璃上还有那道用胶带粘住的裂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发出细碎的、像在说什么话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日记本里写的那句话——“我真的很幸运”

“按理来说,明天我应该会被献祭的”浅虞跟在父母身后,走出村口的时候,在心中默默地想。“但因为我的出现,因为那个十七岁的我站在了这里,导致爸妈这次接受了我”

她顿了顿。

“可是在我没有来之前,我感觉他们应该也挺喜欢小浅虞的”

她想不通。

她想起游戏刚开始的时候,yy说过主线任务是“寻找今年的祭品”

可如果祭品就是她自己,那她要怎么找到自己?

没有人回答。

“NPC,父亲。是你的家人。现在准备带你逃出这里,改变你的命运”

“NPC,母亲。是你的家人。与你的父亲发生过多次争执。小时候你的父亲并不喜欢你,但在你母亲的多次劝导下接受了你。但在此之前,他们都没有真正下定决心带你走出去,改变你的命运”

逃出这里。

改变我的命运。

浅虞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忽然想到一个疑点,一个从游戏一开始就存在、但她一直没有深想的疑点。

“我进入游戏后看到的第一眼,不就是他们吗?”她盯着手环上那两行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为什么——会现在才出现NPC提醒?”

“恭喜未来的灵者大人触发任务——逃走的决定。奖励50无面币。请玩家自行探索”

浅虞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声提示就跟上来了——快得不像是系统自己触发的,更像是有人在后台按了一下“发送”键。

“恭喜未来的灵者大人完成任务——逃走的决定。奖励50无面币”

“你的父母并不希望你被献祭。他们很爱你,想带你去大城市生活,逃离并改变你原本的命运”

“木木,恭喜你达成‘完成任务最快’成就。真是太棒了”

浅虞站在村口的泥路上,晚风把她的辫子吹得晃来晃去。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其实任务早就触发了,只是你忘记提醒了,对吧”

yy沉默了。

“那看来就是了。”浅虞叹了口气。“这个任务代表的是爱——是父母对我的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才提醒他们是NPC——难道之前他们就不属于NPC吗?”

yy没有回答。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村口的老槐树,穿过那些挂着的红布条,穿过浅虞的头发。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加快了步子,追上前面那两个背影。

浅平川背着包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踩在泥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凌诺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浅虞——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跟得上。

浅虞跟着他们走了很久。

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石像,没有纸钱,没有突然出现的虚空。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安静得不像是灵异浅逃,更像是一次普通的、仓促的、父母带着孩子逃离家乡的夜路。

他们已经走了五六个小时了。

浅虞回头看了一眼——望归村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身后只有黑黢黢的山影和更黑的树影,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还没走出去”她在心里默念。

和当时小浅虞在树林里遇到石像的那个晚上一样。绕了一圈又一圈,走了一个又一个小时,路永远在脚下,但尽头永远在更远的地方。

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们走出去。

望归村

雨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几滴,砸在干裂的泥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然后越下越密,越下越急,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什么容器。

“雨怎么下大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村子某间土坯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安的尖锐。“二娃,快回来,别在外面玩了!”

“好——妈妈——”小孩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又过了一小会儿,另一扇窗户后面传来两个老人的对话:

“话说我们这里好久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对呀,今天这场雨怎么……”

这场雨下得很大。大得不像是下雨,更像是天在哭。

神的哭泣。

永远也不会停止。

山路上。

雨是在浅虞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追上来的一开始只是细细的雨丝,像猫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脸颊。浅平川说“走快些”,他们就加快了步子。但雨比他们快。

不到一刻钟,雨就变成了倾盆而下。

浅虞的衣服最先湿透——她的个子最小,雨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头发流进领口,沿着脊背一路淌到腰际。她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步子迈得更大了,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满了她的小腿。

凌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浅虞的头上。那件外套已经湿了一半,罩上去之后。

“恭喜未来的灵者大人触发任务——暴雨夜。奖励50无面币。请玩家尽可能快速逃离这里,否则你将被这场雨淹没”

浅平川在一棵大树底下停下来,把背包打开,里面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了。

“不要了,都不要了。只要能走出去,什么都不要了”

他背起浅虞。

六岁的小女孩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湿透的头发贴在他的后颈上。浅平川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的腿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一些。他的大手握着她的小腿,那只手很粗糙,虎口有茧,但握得很稳。

他另一只手牵着凌诺。

三个人。一条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又走了一段。路越来越不像路了——脚下的泥地被雨水泡成了稀糊,每一脚踩下去都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像大地不舍得松开他们的脚。

“平川”凌诺忽然开口了,声音在雨幕中显得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今天这路怎么不太对?”

浅平川的脚步慢了一拍。

“我们已经走了这么久了,按理来说,早该走出去了才对”

浅平川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得泥水从脚底往两边溅开。

“不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的重量。“总不能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们走吧”

他顿了一下。

“他不让我们走,我还偏要走出去”

浅虞趴在他背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她抬起头,越过浅平川的肩膀往前看。

雨幕中,有一个人影。

不是小浅虞。是她自己——十七岁的浅虞,她站在前方不远处的路中间,雨水打在她身上,没有湿,没有痕迹,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光,像穿过一个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梦。

她又变回了正常大小。

十七岁的她站在雨中,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三口人。浅平川把小浅虞背在身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凌诺。小浅虞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辫子散了,蓝绿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半睁着,像是困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那个背影,那个父亲背着女儿、牵着妻子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那么小,又那么大。小到随时都可能被这场雨吞没,大到整个天地都盛不下他。

浅虞站在雨中,雨水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她脚下的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没有动,只是看着。

就在下一秒。

小浅虞把头转向后方。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黑夜,穿过那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层层叠叠的东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十七岁的浅虞身上。

六岁的浅虞看着十七岁的浅虞。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十年的距离,在暴雨中相望。

小浅虞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

声音不大。但浅虞听到了。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里。

像一颗种子在泥土下面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发了芽,顶开了一小块土,见到了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灵异浅逃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