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烤鹅和甜酒混合的节日气息,暂时驱散了庄园惯有的冰冷压抑。
在装饰了星星灯的圣诞树前,Mycroft的微笑很优雅:“Marry Christmas。”桔黄色的灯光打磨着他锋利的线条,当他的眉目看起来竟多了一丝奇异的温柔。他似乎很珍视这平淡的一刻,和弟弟妹妹围坐在一起的一刻。
“圣诞礼物是——”Mycroft卖了关子,然后笑了笑:“想要什么,请尽管开口吧。”
“哇Rose你看,某个人简直被坎卜斯附体了,从神态语气到表情动作都不正常,我们还是快去看看自己的袜子里有没有桦树枝吧。”
“我讨厌尖锐的东西,”Mycroft一副思索状:“我更喜欢把坏孩子装进麻袋拖回洞穴吃掉。”
Sherlock意识到他刚才没在开玩笑。“………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Everything。”Mycroft甚至慷慨地使用了这个词。
Sherlock几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天,”他的声音很急切,却又刻意压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明天,也就是圣诞节当天。从日出到日落,帮我暂离这里。没有管家,没有马车夫,也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这在原则之外,牵扯到外出。Mycroft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扶手,那惯常的、评估风险与效率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深邃难测。
Sherlock像卷毛小狗一样耸拉着脑袋,嘟哝道:“我还不知道伦敦的圣诞节是什么样子。”
“好。”这次Mycroft干脆利落地同意了:“我来安排。母亲不会知道。”
Sherlock扯了扯嘴角,但他性格中傲慢骄纵的一面让他说不出感谢的话语。他手足无措地拢了一下上衣的领子,又耸耸肩,似乎浑身不自在。
“Rose,”Mycroft注意到Rose:“你的愿望呢?”
“我希望——”Rose模仿Mycroft刚刚卖关子的样子:“某个人在新的一年能戒掉甜食。”
Sherlock大笑,他看看Rose,又看看Mycroft——后者正以一种微妙的、仿佛在容忍一只猫爬上膝盖的表情回视。他笑得更开心了,肩膀起起伏伏不止。
晚餐很丰盛,但Mycroft始终食欲寥寥。他的红丝绒蛋糕被Sherlock扣押了,在打量了一圈餐桌后,他叹了口气,随便选了一个。
是烧鹅,“真是一道精美绝伦的菜,”Mycroft夸张地赞美,然后扯了一下嘴角:“难吃得要死。”
“看来这只鹅白白牺牲了。”Sherlock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喝了太多姜汁汽水了!”Rose握住Sherlock的高脚杯。“没事才这么一——”Sherlock表情一变:“糟糕!”他捂住肚子往厕所方向跑。
Mycroft低下头切烧鹅,藏住了自己的笑意。Sherlock走之后他才抬起头,尽管表情恢复了严肃,但眼眸不是往日的冰冷。“姜汁汽水好像替我报仇了,”他说。
“你们能不能爱点健康的食品。”Rose抱怨了一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甜酒喝多了,她平时绝不敢用这样的语气跟Mycroft说话。今天真是奇怪,所有人都很奇怪。她感觉正身处一场不真实的梦。
“……你的愿望是什么?”Mycroft在这时问,“要不要重新回答一次。”
“我……”
Rose的耳朵中,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被无限放大。原来Mycroft刚才已经察觉到了她的犹豫,她也确实另有所图。暖黄的光线包裹着两人,她的心咚咚地撞着胸膛。
“如果可以的话,”Rose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巨大的决心压倒一切后的激动:“能让我见一见Eurus吗?”
她的心砰砰地跳,脸颊也热热地发烫。是酒精让自己变得勇敢了吗?还是说……变得愚蠢?
Mycroft的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外。他几乎都没有思考的样子,也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点点头,同意了这个“圣诞愿望”。他什么话没有说。
“我还以为…你会反驳,”Rose几乎以为自己刚刚是幻听:“或者至少问我索要足够的理由。而不是…这么顺利?这么情愿?”
“我一点都不情愿。但既然已经说了,Everything,不是吗?——覆水难收啊。”
Rose看了他一眼,又火速低下头去。
“别告诉Sherlock。”
Rose皱眉抬头:“我怎么可能会——”
Mycroft拿起一块蛋糕放到自己盘子里,“我是指这个。”
Rose哑然失笑。
“你今天很不一样。”烛火摇曳中,Rose的话停了一下,“我是说,你并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
Mycroft还在吃那块红丝绒蛋糕,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Rose两手托着脸颊:“你已经把圣诞礼物赠送给我们了,那你自己呢?你想要什么?我们送给你。”
“你们已经送给我了。”
Rose愣了一下。已经?可是她和Sherlock明明没有给Mycroft任何东西。可她还来不及追问,Sherlock已经回来了。他像一阵风一样进门,“我恨死姜汁汽水了!”
“这份恨意最好能撑到明天。”Mycroft淡淡地说,“你对有刺激性的东西总是很难戒断,我并不只是指饮料。”
Sherlock耸耸肩,往下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他开始往壁炉的火焰里丢松果,看着它们噼啪爆裂。这时候他打了一个喷嚏,Mycroft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闭了飘着冷雪的窗。
第二日,Sherlock离开了庄园,而Mycroft准时出现在Rose的卧室门口。
“走吧。”他看起来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安排。
临近与Eurus相见,Rose有些紧张,不过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去见Eurus,那个被母亲视为洪水猛兽、被Sherlock遗忘却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真正天才,那个活在黑暗里、甫一解禁就能搅动风雨的……幽灵。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但她还是接上了Mycroft的话茬:“走吧。去塔楼的地下室。”
Mycroft挑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在?”
“刚刚。”Rose笑了笑:“你说完这句话我才肯定。塔楼的阁楼是夫人惩罚我们的地方,而那些地窖传来的琴音既然能影响到你,我想一定是一个比你还聪明的人。你说过,Sherlock不如你,那自然只有Eurus。”
“看来言多必失。”Mycroft淡淡地笑。
他对这座庄园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像一道静默的影子,精准地避开所有可能有人值守的路径。推开塔楼的门,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琴声却是嘶哑而折磨的。
Rose的裙裾擦过冰冷的石壁,在这种琴声中,她尽量让自己快些走。两人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忽然Rose被凸起鹅卵石绊到,踉跄着朝一侧倒下。
当她即将要倒下时,她感到一双有些凉的手拢住了她的肩膀,随后鼻尖传来清淡的羊皮纸味。
等Rose站定,Mycroft迅速放开了她。“走吧。快要到了。”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下了石梯,那折磨人的琴声越来越清晰,Rose觉得自己越来越昏沉。当她的意识回拢时,Mycroft已经打开了地窖的门,在那一刻,琴声戛然而止了。
“你是来给我送圣诞礼物的吗,Mycroft?”Rose听到地窖内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空灵的女声。
Mycroft还未开口,Rose又听见Eurus说:“让她进来吧。”
Eurus清楚地用了“her”,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一切。Mycroft回头看Rose,似乎在用眼神告诉她“你现在拒绝还来得及,我会帮你处理”。但Rose却朝他摇摇头,然后走入了地窖。他没再劝阻什么:“那我在门外等你。”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纯色的墙壁,看起来是陶瓷质地,白得像天堂。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将地窖一分为二,幕墙内斜坐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Eurus的肤色是苍白的,苍白到在这种背景下都有些明显。而头发却极黑,随意地披散下来。最令Rose感到震惊的是她的眼睛,毫无波澜,如同午夜的深潭。
“早上好,”Rose有些结巴,随便找了个客套的话题:“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看起来我们的眉眼还有一些相似,不过发色差异有些大。”
“不,不是初次,”Eurus微微一笑:“还记得吗?在车站,那个穿格子呢外套的女人,因为长时间不见光而频繁眯眼的女人。”说到这里,Eurus抱怨道:“随手从某个乘客那里骗来的,本以为会丑到让你们印象深刻。”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那道幕墙走去:“说实话,在看到你和Sherlly那一刻我是失望的:多么…平庸?oh,原谅我凋零的词汇。Sherlock甚至没认出来我,看来你的扮演相当精彩。不过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吧,随着衰老,我想母亲大概越来越偏执了。咦,我该称她为母亲吗?”Eurus似乎陷入了思考:“血缘这种…束缚世人的东西…”
“你应该恨我。我在享用本属于你的一切。”Rose有些愧疚地对玻璃牢笼里的Eurus说。
Eurus却摇摇头,悲哀道:“我不恨你,而是可怜你。被Mycroft那样的怪物爱上,是多么绝望的事情啊。就连Sherlly也无法拯救你,他不仅无法把你从漩涡中拽出来,反而要把自己毁掉了。此刻,他大概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吧…我想他日后会是一个绝顶敏锐的警长,或侦探?但一遇上情感的事,那个人可就太迟钝而感性了…”
Mycroft?爱?Rose大惊,几乎从板凳上跳起来:“不是的,Eurus——”她急切地想要辩解:“Mycroft,他怎么可能…”她仓皇的语调同Eurus无波无澜的声音形成暴烈的对比:“可怜的孩子,你甚至对他萌生了畸形的爱意。”
Rose呆呆地站在原地。Eurus又向前走,到最后,两人仅一墙之隔。然后Eurus伸手摸了摸Rose的脸颊。
直到脸颊传来掌心温热的感觉,Rose才恍然大悟这道墙不是玻璃,而是什么都没有。那看起来有些像玻璃幕墙的东西,不过是一道有些反光的白线。
“我…”Rose感觉自己脑海嗡嗡作响,她想说点什么,但Eurus却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打断了她的话:“请回吧,福尔摩斯小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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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华族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