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4

“Eurus,”Sherlock的思维殿堂飞速转动,里里外外翻找着这个熟悉有陌生的单词。他无数遍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想用这种絮语的方式唤醒一些回忆。当他终于有些清醒,目光转到Rose身上时,又瞬间浸入迷雾。他茫然地看着Rose的眼睛:“Eurus,不,Rose,”他感觉目眩欲裂:“Rose,谁是Eurus?”

Sherlock在Rose脸上仓皇地印证着熟悉的痕迹,却有些东西怎么都对不上了。

于是在这一瞬间,一个诡异的、荒谬绝伦的设想出现在他的脑海——基于演绎法的,排除了一切不可能之后的可能。

可他很快决绝地否掉了这个设想,甚至不到半秒。

真荒谬啊,Sherlock甚至在心里自嘲自己怎么会有那样蠢笨的念头。于是只剩下一种结论:幻听。他迅速接受了,就像溺水的人抱住一片浮木。

不待Rose回答,Sherlock便挠着脑袋朝她笑笑:“我大概听错了,真糟糕,耳朵都快要被阁楼那鬼哭狼嚎的琴音废掉了。”

可Rose知道,这不是出于他引以为傲的逻辑与推理,而是出于面对不能接受的事实的自我欺骗。

她的嘴唇动了动,可无论如何用力都说不出话来。

正当Sherlock担忧而疑惑地看着她时,她听到身后传来Mycroft的声音。

“Sherlock,”Mycroft喊他的名字。大概是刚参加完学术会议的缘故,他的神情带着淡淡的疲惫。“又在进行你那套,引人入胜、异想天开、错漏百出的逻辑推理了吗?”

Rose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诡异之处。Mycroft平日衣着一贯考究,几乎到了洁癖的程度。此刻他的鞋子上却沾了一些新泥,虽然不明显,但是与他的习惯格格不入。

他朝Sherlock走近,目光停留在他的黑眼圈上,伸出手指覆住那里:“你的大脑过度活跃,对无关的噪音格外敏感,这是你长期缺乏规律睡眠和过度依赖精神药物的副作用。所以现在立刻去睡觉吧。”

Sherlock的肢体有些抗拒。

“这不是建议,Sherlock,而是命令。”

“我和妹妹一起回去,我不能放任她与疯子共处。”Sherlock习惯性地拉起Rose的手。

“我赞成这句话,所以你更该走了。”Mycroft伸手,从反方向攥住了Rose的手腕。

传到Rose感官的,不再是火热的、少年的触感,而是冰冷的,被纤长的手指拢紧的感觉。

Mycroft居高临下地看着Sherlock:“我讨厌把话说第二遍。”

“我讨厌独断专行的你。”

“Sherl。”Rose打断了兄弟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是我。我有话要单独和Mycroft哥哥说。”

Sherlock的眉头瞬间蹙起,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受伤。他习惯了Rose与他共享一切秘密,这种刻意的隔离让他感到陌生和不安。

他探究的目光在Rose和Mycroft之间扫视,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紧绷。但最终,还是对妹妹的信任和尊重占据了上风。

“好吧,”他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舍地看了Rose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我知道你待会儿你会给我解释一切”。他走向餐厅门口,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厚重的金属门后。

餐厅里只剩下壁炉燃烧的噼啪声。

Sherlock走后,Mycroft立刻松开Rose的手,像在躲避一场瘟疫。

“你单独留下我,为什么?”Rose把门关上,转过身,抬头直视Mycroft。

Mycroft看着她。“恐惧,担心秘密被暴露的恐惧,像廉价香水一样浓烈地裹着你。这很危险,非常危险。”

Rose淡淡地笑:“哥哥何必说得这么坦然,你就没有秘密吗?你对洁净的追求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若不是太仓促没精力去处理,又怎么会允许新泥停留在鞋子上?”

“你又在生我的气。”Mycroft坐到沙发,把右手肘撑在扶手上:“又是因为Sherlock。”他连说了两个again。

“不然呢?我为你撒了谎,Sherl那么聪明,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可以他的性格,又绝不会追问。他一定很难过。”

“可我不得不那么说。”

“你这样的人,会有‘不得不’的时刻?”

“我要与你谈Eurus的事。”

Rose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

“可是你上次拒绝告诉——”

“因为当时还不是时候。”

“那如今为什么是时候了?”

“因为Eurus先越界了。”

先越界……那是指………

Mycroft从沙发上站起来。“你们吃晚餐的时候,我去做了必要的事。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到了,Eurus,”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像念出一个禁忌的咒语,“她就是被母亲隐去了一切踪迹的、Sherlock记忆中的妹妹,我们真正的妹妹。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连我都觉得自愧不如的地步。太聪明却不懂掩盖锋芒,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家族除名?”

“她憎恨这个地方,憎恨这个边界分明的笼子,于是尝试去毁掉母亲在乎的一切。”

“Eurus失败了?”

“不,她成功了,而且每一次都成功了。这才是让母亲真正感到恐惧的。四岁时,她成功放火烧了庄园西翼,因为那里挂着历代祖先的画像,而她称之为‘虚伪的图腾‘。六岁时,她就能在母亲的茶会上一眼看出每位宾客最不堪的秘密,并用天真无邪的语调当众说出来,几乎让母亲颜面扫地。”

Mycroft顿了一下,“然而这不致命,所以最开始母亲只是限制她的行动,直到母亲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应对这种随年龄增长而同步增强的心智。”

Rose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母亲杀死了她,然后找来我?”

Mycroft却摇摇头:“母亲囚禁了她,这些年她被关在一个幽暗又隐蔽的地方。”

原来夫人终究没舍得对亲生女儿下死手,原来她这样的人也会有……母爱吗?Rose深呼吸了一口,“那为什么刚刚管家的神情这么着急?“她边回想边推理:“难道Eurus遇到了意外?”

“我去处理的正是这件棘手的事。她没有遇到意外,而是制造了意外。母亲和我都没有想到,她居然已经能做到避开监管、自由离开监禁室的地步。她对长大后的Sherlock和扮演她的你很好奇,所以解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乔装去看看你们。显然她成功了,但是因为太心急还是留下了破绽。”

看看自己?Rose仔仔细细地回想起今天在伦敦游荡的时光:“可并没有什么异常......”

“谁知道?或许与你们擦肩而过的某个路人、或许只是躲在暗处匆匆窥了一眼,你们留意不到太正常了,我想那种感觉就像被野猫抓了一下,诡异但无关痛痒。今天她险些闯下大祸,好在我得到讯息的时候尚有时间去止损:让Eurus暂时安分,让监管者的疑虑消失,让母亲查无可查,以此确保庄园表面的平静。”

“那她…那Eurus现在怎么样了?已经好久没出门了,就算她非常聪明,应该也很害怕吧。毕竟如今与之前不同了。工业革命让伦敦出现了很多新奇又狰狞的新事物。”

“我找了个借口推掉了晚餐,借机把她带回了密室。”Mycroft说,“监管她的人只会觉得产生了错觉,但我想母亲之后还是会加强警戒。而Eurus……她有些茫然,但尽力不在我面前展现出来。呵呵,在自尊心这方面,福尔摩斯家的人可真是难较高下。”

这短短几分钟的对白,Rose感觉自己几乎要被真相压塌。

“……那我要做什么?”她艰难地开口,“你同我说这些,应该不只是为了分享秘密吧。”

“我希望你忘掉曾经的自己。”Mycroft的罕见地避开视线,“这对你很危险,对Sherlock很危险,对我也很危险。一旦Sherlock发现真相,你将在母亲那里将瞬间失去存在的意义。”

一旦暴露,对自己和Sherlock固然危险,可对Mycroft有什么危险的?Rose在心里感到疑问。

大概察觉到这句话的表述有问题,Mycroft尝试说些别的来解释,或者掩饰:“Sherlock的大脑是一座精密的殿堂,任何异常的情绪波动、任何逻辑无法自洽的细节,都可能成为他撬开真相的支点。今晚他对‘Eurus’这个名字的反应,就是明证。若非他内心深处对失而复得的妹妹有着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强行压制了怀疑,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下一次他起疑时,还能恰好有我在身边吗?”

“……我明白了。”Rose什么也没再问。

Mycroft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餐厅,动作依旧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Rose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她没有看他沾着新泥的鞋,那点不完美已被他的气场完全淡化。她的目光落在他宽阔挺直的背脊,以及梳理得一丝不苟、在烛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深褐色头发上。餐厅昏黄的光线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将他与这压抑的空间融为一体,却又奇异地将他勾勒出一种孤绝的轮廓。那个在花园里紧握手帕、指节泛白的微小动作,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它像一颗顽固的种子,在恐惧和憎恶的土壤里,悄然探出一点异样的嫩芽。

你在保护我们吗?你在保护那个被关起来的女孩吗?你的情感究竟是怎样的?你还存在情感这种东西吗?

这些念头如同毒藤,缠绕覆盖了她原本纯粹的厌恶。她开始意识到,Mycroft Holmes并非仅仅是一个冷酷的执行者或帮凶。他更像一个身处风暴中心的棋手,在母亲狂乱的意志、Sherlock危险的锋芒、Eurus深不可测的叛逆和破坏力,以及她这个赝品的脆弱存在之间,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自那晚之后,Rose的生存本能被激发到了极致。她更加小心翼翼地扮演着福尔摩斯小姐的位置。

她观察Sherlock,并努力填补那份近乎偏执的依赖。同时,她对Mycroft的观察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为隐秘的维度。这不再是出于夫人的命令或单纯的恐惧,而是混杂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好奇与探究欲。她开始像一个侦探,试图从他那无懈可击的理性外壳下,寻找那些细微的、可能泄露真实情感的裂缝。

她注意到,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当Mycroft以为只有他自己时,他偶尔会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短暂地放空,那灰色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和厌倦。这转瞬即逝的神情,与他在人前那副沉稳、疏离、仿佛永远气定神闲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还注意到他对甜食的偏好并未因上次露台事件而真正改变。虽然她不再送点心,但她曾在深夜下楼取水时,无意中瞥见他的门缝透出微光,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包装纸声。第二天清晨,她在清理厨房的仆人那里偶然得知,昨晚Mycroft少爷吩咐准备了双份的枫糖浆松饼。

在夫人心情不好的日子里,他会吃更多的甜点。在 Sherlock 被惩罚之后,他的蛋糕盘总是空的。他似乎把现实的压抑诉诸于一种甜食暴力,而不是一股脑倾泻到弱者身上,尽管他拥有支配和责骂这座宅邸除夫人外其他任何人的权利。

最令她百感交集的发现是,Mycroft对Sherlock的态度远非表面看起来的漠不关心。当Sherlock沉浸在小提琴中,拉出那些饱含痛苦与挣扎的旋律时,如果Mycroft恰好在附近,他翻阅文件或书本的手会比以往慢上不少。他的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变化,但Rose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关切,一种沉默中的心痛。而当Sherlock的琴音因绝望而失控走调时,Mycroft会微不可查地敛一下眉,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那刺耳的声音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而几秒前的皱眉也不过是错觉。

这平静又压抑的日常如流水一般逝去,一晃已经到了一年的尾声。

今年的圣诞与往年不同,夫人得到了王室的荣誉勋章,同时被邀请去白金汉宫参加年终宴会。

一连多日她都不在庄园,今年的平安夜家里只有兄妹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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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福尔摩斯家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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