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简直不能再乱了,电动门开了又关,刚把几个危重症转移走,空出来的床位立刻被填补上,那些患者大多数默默无言,只有在被询问时才咬着牙忍着不适说几句话。
唯有那名肚子疼的仁兄,嚎的整层楼都能听见,问啥也不说,就是生疼。
罗樾一看人多,担心用符会太明显:“哥,用不用给他换个病房?这人太多了,弄抢救室去吧?”
“不用。”
谭逸先大致把检查报告看了一遍,排除器质性疾病后,闭目站在床前,手掌悬空,指尖凝气,在病人脖子以下腰部以上平扫而过。
仅仅是简单的动作,病人身上却发生了改变——祖窍、膻中、丹田处黑雾萦绕,命火忽明忽灭,三魂七魄中,地魂和人魂变得极其暗淡,就像是一层薄雾,随时都要散掉。
“祝由术中,灰雾代表体虚、疲劳、慢性病;黑雾表阴煞、邪祟、重症、将死;青气表惊、吓、怒、肝魂不安;赤气表心火、燥、血疾。”谭逸大部分时候还是愿意教一教他这个弟弟:“你看他三个处丹田黑气萦绕,命火明灭不定,且两魂游离,像什么?”
这位患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头上青筋暴起,挣扎着又想坐起来,束缚带在窗边摩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邪祟!可是他身上并没有脏东西。”罗樾在病人头上摸了摸,又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头顶发凉,魂不安,神弱…离魂之症吗?”
罗樾虽然是巫族迄今为止血脉最纯正的一脉,但他天生山医命相卜样样都弱,眼看玄术方面走不通,这才被送到大学读书,结果一学期挂三科,差点被学校开除。
好不容易苟到毕业,连忙找个借口来跟着他哥跑腿了。
谭逸好心提点:“他缺了一魄。”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现在所看到的七魄只是留下的残影,魂魄有损导致精神疾病,丹田处留下的黑气并非邪祟上身,反而表明他丢失的那一魄此刻位于阴邪较重的地方。”
罗樾还是不懂:“那他为什么肚子疼?”
“两魂之所以游离不散,是有人用特殊手段吊住了他的魂,一时半会儿散不掉,至于肚子疼,神经官能症听说过吗小朋友。”
温润如水的声音从后背传来,本来就没拉严实的帘子外面走进来个人,穿着白大褂,脖子上还装模作样挂了个听诊器。
谭逸回过头,果然是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
罗樾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完全没意识到声音不对,一点就通:“我懂了!有人偷魂魄!”
“孺子可教。”魏渊毫不吝啬的夸奖,“那人既要偷魂又不惜代价为他保住性命,想来是打算当作祭品,只不过还没到需要献祭的时候。”
罗樾终于发现这里多了个人:“你是....”
魏渊已经面带微笑,冲着谭逸伸出手:“你好,我叫魏渊,前辈可还记得我?”
还没等谭逸发表意见,罗樾先蹦起来了:“你你你你是那个渣..那个..”
“渣男?”魏渊似乎有点惊讶:“看来你已经知道我跟你哥——”
谭逸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先办正事。”
说完,他手作剑指,虚立在患者腹部,不紧不慢地画出一道化煞符。
随着白金色光芒没入患者身体,响彻整个急诊室的嚎叫声逐渐停息下来。
罗樾不愧是长期跟在谭逸身边,连忙端来一杯水,往水里倒上朱砂喂给病人。
不到一分钟,病人腹部黑气肉眼可见的变淡了些。
谭逸交代他弟:“你去查一下病历,看看最近有多少隔壁院区转来的病人,分别住在哪个科室。”
罗樾得令走了,临走时还不停打量着魏渊,他原本想痛斥这人迟到、渣他哥,结果见面了反而觉得...好像他哥也不亏。
噪杂的急诊室里,这小片隔绝开的空间里顿时就谭逸和魏渊两人并肩而立,一个盯着对方看,一个不想看对方,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但谭逸也不会去问当初为何不告而别,现在又为何出现,总之做错事的是他自己,魏渊不幸被逼良为娼,不想见自己也正常。
可魏渊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多年不见,前辈怎么还不正眼瞧人?”
又来。
上次就是被他蒙骗!
谭逸才不再吃一次亏,扭头出了急诊室,可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像是一根线,无形中又将两人捆在一起。
手腕上的因果线有些微微发烫,因为两人重逢作为同事,烙印变得更深了些。
地府并不是无故派人来,刚刚短暂接触谭逸就发现,魏渊魂魄极度不稳,像是空壳子里装着个玻璃球,随时会碎掉。
这种情况他只在契人身上见过,所谓契人,就是死后将魂魄强留在身体里,与阴差结下契约,可保肉身不腐,能够行走在阴阳两界。
魏渊显然没有和别人结契,但他的魂魄也像是通过某些手段被强留在身体里。
谭逸心头一颤。
某些人死后由于生前执念过重,亦或者承担着大因果,会无法进入轮回投胎转世,永远徘徊在黄泉深处。地府莫非是发现魏渊的因果和自己有关,所以才把他送来消除因果?
这个想法不知怎的,一出现就如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此刻急诊大厅零零散散坐了不少病人,墙上电子时钟亮着红光,晚上十点。
大门口刚回来一辆救护车,闪烁着红蓝色光芒,将大厅门口处映的更亮,几个穿着蓝绿色急救服的医护人员从车上卸着担架。
前台护士看这俩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人都傻了:“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吗?”
“可能帅哥比较容易互相吸引?”
于是,她们趁两人不注意,偷摸拿出手机咔咔咔一顿偷拍,上传工作群[天呐,姐妹们快看!咱们科两个帅哥肩并肩回办公室了!]
罗樾从急诊办公室查完病历,回到急诊室时发现他哥和魏渊已经走了,刚刚肚子疼嗷嗷叫那位仁兄也被临时挪到急诊病房。
他过去看了眼病人,把誊抄的小纸条塞到白大褂兜里,准备上楼找他哥,结果刚到电梯口,就碰到院长和他亲叔叔一块进来。
罗樾奇怪:“叔叔,你怎么来了?”“院长好。”
院长来急诊科没什么奇怪的,但他叔作为巫族长老,被聘到京都特殊事物管理局任职,已经好多年没回过H市了。
罗丰年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皮衣皮靴,身高将近两米,满脸络腮胡子,看起来有些潦草,但又很符合部分女生喜欢的帅大叔风格。
相比之下,院长西装革履,挺着个大肚子,两只小眼睛遮在镜片后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罗丰年也好些年没见过侄子了,还不知道罗樾已经跟着谭逸混,也是一惊:“你怎么也在这?”
罗樾不好意思说自己资质太差在家族混不下去了,更不想提在学校年年挂科差点被开除的事,好在刘院长帮着解释了几句,说是把他聘来医院工作的。
他叔当然不信:“原来时代变了,本科没证都能进大三甲了。”
罗樾心想你可快别说了,不然一会儿变成批斗大会了,赶紧岔开话题:“你们是来找我哥吗,他在办公室,我带你们过去吧。”
于是,他带着两人进电梯:“叔,你怎么从京都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这会儿电梯里没人,罗丰年也没怎么避讳,大概提了两句:“不是京都有事,是有领导需要帮忙,这事比较复杂,还得见你哥再说。”
电梯直线上升,很快‘叮’一声停在急诊四楼,正对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大概是心理缘故,四楼明明和楼下相同布局,也正对着大厅,甚至能清晰听到楼下人来人往的声音,却莫名觉得阴森森的,走廊尽头被无限延长,仿佛和另一个空间产生了重叠。
这要普通人来肯定觉得害怕,但罗樾知道怎么个事,三千阴兵驻扎在这里,能不阴森吗?
他余光瞥了眼他叔,说道:“我哥不喜欢有人去找他,我先去跟他说一下。”
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办公室门依旧是虚掩着,没人会来这里,谭逸也不怕会有人误入,他跟魏渊离得远远的,一个坐沙发上看书,一个对着电脑查病历,办公室可谓是极其安静了,甚至在空气中生出了几丝暧昧。
但越是安静的环境,就越是让人有时间思考一些事情。
谭逸脑子里不断闪过刚才那个念头,想不出魏渊年纪轻轻怎么会不幸殒命,实在是可惜。
可若非如此,又能是什么原因让他魂魄强留体内?
等把因果线消除,好好送去投个好胎吧。
因果线消除的方法有许多种,事情发生后谭逸还特意查了古籍,除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式,总结出来四条。
其一:斩三尸,相当于自封记忆,骗人骗己,碰到了还会想起来。
其二:改写因果线,有违天道,容易遭雷劈。
其三:渡劫消业,适用于情劫、心魔劫,知难而上,劫难过后要么关系彻底变质,要么彻底清零。
其四:很简单,还回来。
谭逸觉得前两条纯扯淡,能不用就不用,第三条情劫跟自己也不沾边。
还回来…
他瞥了眼魏渊,心脏骤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握住,脑中闪过那日昆仑小院,漫天风雪中的意乱情迷。
混乱中,他们十指交扣,呼吸交错,身躯紧紧相贴,腰被人揽在怀里…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心跳悄然加速。
这些奇怪的画面曾经无数次在他脑海中闪过,起初他还当真,后来探查识海才知道都是幻象。
事实上不过蜻蜓点水的一吻罢了。
但如今让魏渊主动亲回来这个念头,谭逸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为情——自己犯错强吻人家,害的人没法投胎就算了,还要再勉强人家做这种事,实在是有违君子之道!
可似乎也别无他法。
他坐在那出神,不知不觉间居然盯着魏渊瞧了半天,对方察觉到,抬眸看过来:“前辈在想什么?”
谭逸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诚实回答:
“我在想昆仑一别,你是怎么死的。”